我妹妹的老公公今年70多岁了，前一段时间在家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在了菜地里。当时他正弯腰摘茄子，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栽进了垄沟里。幸好隔壁王婶路过看见，赶紧喊人把他送到了镇医院。 医生量了血压测了血糖，说是老毛病低血糖犯了，加上天热有点中暑，输两瓶液就没事。 我们在病房外等着，妹妹却红了眼眶，说上个月视频，老爷子还拍着胸脯说“身体硬实得很”，转头就栽进了菜地里。 回家那天我帮着收拾屋子，才发现老爷子的床头柜里，除了降压药，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收款人都是妹妹的名字，汇款附言永远是“地里收的，别省着花”。 妹妹和妹夫在南方打工，带着小孙子，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 老爷子一个人守着老院子，东边菜地种满了妹妹爱吃的茄子辣椒，西边搭着葡萄架，说是等小孙子回来摘着吃。 我蹲在灶台边帮他烧火，看见锅底灰把他的老花镜糊了一层，他却盯着锅里的茄子，说“你妈以前炒这个，总爱加一勺豆瓣酱，现在超市卖的没那个味儿”，说着用锅铲轻轻敲了敲锅沿，像在跟谁打招呼似的。 第二天我要回城，他非要塞给我一篮子新摘的豆角，用稻草捆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走到村口，我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望，葡萄架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他肩膀上，像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过了半个月，妹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老爷子把菜地全翻了，要种桃树。 “他说等桃树结果，小孙子就能踩着梯子摘桃吃了，可那树得三四年才结果啊！”妹妹在电话里直叹气。 我周末赶回去，看见菜地里果然挖了十几个坑，每个坑边都插着小木棍，上面用红漆写着数字，从1到12。 老爷子正蹲在坑边量深度，手里拿着妹妹小时候用过的塑料尺，嘴里念叨着“六十厘米，书上说的错不了”。 我蹲过去帮他扶着树苗，树干上还带着新鲜的土，根须用湿毛巾裹着。 “这苗是托人从山东捎来的，早熟品种，两年就能挂果。”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那天傍晚，我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妹妹发来的小孙子照片，孩子穿着开裆裤，正举着个玩具铲子挖土。 他用手指头轻轻点了点照片里孩子的脸，又点开通讯录，翻到“儿子”那栏，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明明心里盼着孩子回来，嘴上却总说“不用惦记我，地里的菜够吃”。 前几天我又去看他，桃树已经栽好了，每棵树下都围了圈小石子，像给树苗戴了串项链。 他从屋里端出一碟炒花生，说是自己炒的，没放糖，“你妹妹小时候就爱吃这个，说比城里的薯片香”。 我抓了一把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点焦糊味，跟小时候在他家灶房里偷吃到的一个味儿。 院墙上的牵牛花爬到了电线杆上，紫色的小喇叭对着路的方向，风一吹就晃，像在招手。 老爷子突然站起来，往菜地方向走，说“去看看茄子，别又被虫子啃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水果糖，“给你小侄子的，他上次说喜欢橘子味的”。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桃树的时候，他伸手扶了扶最矮的那棵苗，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 我突然想起王婶说的，那天他晕倒前，手里还攥着个刚摘的茄子，紫莹莹的，没一点虫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