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暴戾恣睢&贪财好色
好消息,她被选为司寝宫女。
坏消息,她要伺候的对象是那个阴晴不定,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
昨天夜里,云葵亲眼看到一个小宫女从太子寝殿被人抬出去。
想到即将去送死的便是自己,云葵哆哆嗦嗦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
承光殿内。
太子坐在床沿,眼底泛着阴森森的光,像看猎物般朝她招手,“你,过来。”
云葵颤着双腿爬过去,脑海中想了几百遍求饶的话,却紧张得一句都说不出口——
「不是吧,也没听人说过太子殿下这么好看呢!」
太子听到她的心声,幽幽地眯起眼睛。
「嘴巴好软,不知道死之前能不能亲一下。」
太子怔住。
「目测有八块腹肌,手也好大好漂亮,这手能一把掐断我的小腰吧!」
太子阴恻恻地勾起唇。
「听闻男人鼻子越挺,越是天赋异禀……」
太子:“噗嗤。”
云葵愣住。
这声笑……好像是从头顶传来的。
大病一场后意外能听到旁人心声的太子轻笑一声,拍了拍床褥。
“上来。”
云葵紧张兮兮地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太子:……
云葵是个花痴小宫女,最喜欢看睡前话本,和对着英俊的侍卫们发呆,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一个身强体壮的侍卫,羞羞答答过完下半生,没想到有一天被太子殿下抓住了小辫子,嘤嘤!
好在梦想实现了一半,侍卫没嫁成,身强体壮是有了。
太子殿下……很行。
#他们都想害孤,而她只想要孤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都这么单纯了,就姑且让让她吧
精彩节选:
“阿葵,是这样的……我母亲上月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我的远房表妺。”
“你也知晓,我祖父年事已高,盼我早日成家,我总不能等你到二十五岁出宫……”
“对不起,我实在无颜见你……这是我多年积蓄,恳请你一定收下,否则我心中难安……”
云葵手里被塞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暗暗掂量,还真不少。
纵然心中骂了千遍,云葵面上还是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含笑祝福道:“赵大哥,你也有苦衷,我不怪你,还未恭贺你新婚之喜。”
男人恋恋不舍地望着她。
少女梳双螺髻,发间仅有两朵樱粉绢花点缀,却生得一副灿若春华的好容貌,琼鼻樱唇,明眸雪肤,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哪怕不施粉黛,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浅杏色齐腰襦裙,在人群中也是最为惹眼的存在。
可惜,他就要与别人成亲了。
云葵也很不舍。
舍不得赵侍卫威猛健硕的体格,舍不得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这可是她精心挑选的夫婿之一。
云葵今年十六,是尚膳监的宫女。
虽身在底层,却因一张甜嘴混得如鱼得水,主子们从指缝中漏出一点饭菜,都能把她喂养得漂漂亮亮,充满希望。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她又在尚膳监那位嫁给仪仗队统领的碧簪姑姑的言传身教之下,坚定地选择了效仿。
照碧簪姑姑的话说,“宫里调-教出的姑娘,相貌齐整,又懂规矩,将来说亲都是加分项。嫁个侍卫是最好的,家里体面,相貌俊朗,挣点军功再往上升一升,高低也能让你当个官太太。”
她正值年轻貌美的年纪,哪能整日待在尚膳监油油腻腻、庸庸碌碌,于是在闲暇时接触了几个未婚的侍卫。
运气好的话,二十五岁出宫之后便能顺利成亲,运气不好的,便像这赵侍卫那样,始乱终弃。
云葵无父无母,便也谈不上无媒无聘、私定终身,她是无根的浮萍,只能早日为自己筹谋打算。
遗憾有,但也不多,没了赵侍卫,她还有钱侍卫,孙侍卫,李侍卫……说实话,宫里的侍卫很少有特别难看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高大健硕。
只是人心易变,昨日口口声声说喜爱她,说不准明日就会抛弃她与旁人喜结连理,所以才要多些选择,以防万一。
赵侍卫人不错,还给了她一笔费用,手里这些银子,倒是可以拿出一部分给孙侍卫年老体弱的母亲治病,让他对自己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这般美滋滋地想着,云葵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然而次日一早,宫中传来噩耗——
那位生性暴戾恣睢,嗜杀狠绝,名声可止小儿夜啼的太子殿下要回宫了。
几日前刚结识的冯侍卫匆匆跑来同她见了个面,“小葵,边疆战事已了,太子殿下不日回京,宫中上下事务繁多,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恐怕不能时常与你相见了。”
云葵好奇:“太子?”
这声称呼仿佛是个禁忌,连威武挺拔的冯侍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望四周,见无人才压低声道:“北疆大捷,太子殿下屠了北魏七城,所到之处无不哀鸿遍野,人称玉面罗刹活阎王,你不知道他……”
太子在外征战多年,云葵的确从未见过,但……玉面罗刹?不是铁面,也不是青面,那就说明,模样应该很是俊美?
太子即将回宫的消息很快传遍紫禁城。
然而,那些与云葵同样好奇的小宫女们向尚膳监的老人们问起,众人无不选择三缄其口,唯恐引火烧身。
“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往后太子回宫,也千万不要凑到他跟前,否则……”
说话的人脸色惨白,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
云葵得出了结论——太子殿下不好惹。
但她仍旧每日照吃照睡。
毕竟太子远在东宫,跟她尚膳监有什么关系呢。
可没过几日,尚膳监掌印宣布了一件大事——太子回宫在即,然东宫膳房荒废多年,内务府决定从尚膳监调任十名庖厨与几十名太监宫女过去,专门伺候太子殿下饮食。
传闻太子不光性情暴戾,还尤为好色,且男女不忌,因此各宫调过去的小太监们无不是白白软软,宫女们无不是细皮嫩肉,总之千姿百态,谁也不能污了太子的眼。
云葵很不幸地成为其中一员。
她也搞不懂,太子不过是好色,屋里伺候的一水都是美人还不够吗?为何连膳房都要挑好看的过去,难道好看的人做饭更好吃?
望着昔日同伴如丧考妣的神情,仿佛她要去的不是东宫,而是阎王殿,云葵心里也有些惴惴不安。
待入了东宫才发现,东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各大部门齐全,上上下下百号人各司其职,还有自己的詹士府和属官,七品以上官员就有十数名,俨然是个缩小版的紫禁城。
只不过太子这些年征战在外,这些官职多为朝中官员兼任,等太子回宫,东宫上下自然也会重新运作起来。
相比之下,膳房只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部门,根本见不到太子,更不会被太子盯上,这些膳食都是经过层层关卡,才会端上贵人们的饭桌。
那太子好色,也该在他自己的寝宫,难不成还能跑到膳房宠幸人吗?
云葵松了口气,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照旧吃好睡好。
临近太子回京,东宫上下整日忙碌,修葺的修葺,洒扫的洒扫,摆设的摆设,不出半月,整个东宫焕然一新,连庑殿顶上的琉璃瓦都擦得明光锃亮。
外头忙得热火朝天,膳房整日不过琢磨些饮食,食材都是光禄寺在操办,比想象中清闲许多。
只是先前结识的几名侍卫忌讳她如今在东宫当差,又因此处不比尚膳监便利,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云葵便有些灰心。
好在也不急,等太子殿下回宫,她也在东宫扎稳脚跟,到时再从长计议便是。
这日傍晚,与她睡一个庑房的宫女丹桂突发腹痛,不得已请她帮忙,“揽月阁今日的饭食还没送,你若无事,替我和香杏姐跑一趟可好?”
揽月阁在东宫西南角,听说是宫里为迎接太子回京,在教坊司特意挑选出的十余名美人,这两个月就在揽月阁练歌习舞,以供太子回宫赏玩。
云葵乐意之至:“你好生休息吧,我替你去。”
正好她还不清楚东宫各殿的位置,东宫上下秩序井然,也不可能让她四处乱跑,这趟去揽月阁,刚好可以踩踩点。
香杏算是东宫的老人了,太子出征前,她便在东宫膳房做事,多年来养成一副畏畏缩缩的性子,见这刚来的丫头还不怕死地四处张望,赶忙低声提醒:“太子殿下就要回宫了,你可当心些!”
云葵凑到她身侧去,小声问道:“香杏姐姐,你同我说说吧,太子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初来乍到,也好早做准备。”
香杏听到“太子”二字,脸色都泛了白,她哪敢私下妄议那个阎王!
她虽在东宫当差,可作为膳房最不起眼的宫人,这些年统共也只远远见过太子一回。
当日承光殿出了刺客,太子殿下雷霆震怒,最后那刺客连同与其里应外合的太监都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香杏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日太子殿下提着剑从承光殿中走出来,鲜血染红衣袍,浑身的煞气,仿佛从九幽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
时隔多年,每每想到当日场景,香杏仍旧双腿发软,寒毛倒竖。
太子殿下暴戾之名人尽皆知,就连他出征北疆,据说也是因为先斩后奏处置了几名官员,才自请去那苦寒之地戴罪立功。
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以为能熬到出宫,却没想到这煞神就要回来了,还屠了北魏七城,这暴戾嗜杀的性子还同离宫时一般无二,谁能不怕?
已是入秋的天气,香杏额头却是冷汗涔涔,总觉得后脖发凉,“总之,少听、少问、少说话!太子殿下不会同咱们小小膳房过不去。”
“香杏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惹事的。”
云葵受她影响,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十月中旬,宫中传来消息,太子回京途中遭贼寇刺杀,身中数箭,命在旦夕。
眼下人已经送回东宫,帝后担忧不已,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全部聚集在此,药藏局忙得冒烟,连民间远近闻名的大夫也接连应召入宫。
血水一盆盆地往外倒,一连数日,东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可太子依旧不省人事。
膳房每日只能做些药膳和清淡的羹粥送去,然而太子殿下至今昏迷不醒,连汤药都灌不进去,更别提膳食了。
云葵小心翼翼地抑制住心底的雀跃——太子眼看着活不成了,她是不是又能回尚膳监啦?
好耶!
云葵心情大好,眯起眼睛正打算睡个好觉,又想起自己来东宫两个月了,不知赵侍卫成亲了没有,不如去他梦里打探打探。
是的,云葵不知从何时开始,偶尔能在入睡之后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场景,比如丹桂对着冰糖肘子流口水,钱侍卫睡在金山上打滚,尚膳监的太监小路子发现自己的小弟重新长了出来……总之千奇百怪。
她无缘无故梦到小路子干嘛!她一点也不关心好吧!
直到后来与丹桂闲聊,云葵故意试探两句,才发现她梦里那些场景,竟然都是旁人的梦境。
不过也并非谁的梦境都能看到,得是她时常接触的、比较熟悉的人。
像赵侍卫这样的,就很好入梦。
心中默念赵侍卫的名字,云葵闭上眼睛,混混沌沌地进入梦乡。
满室的红烛光差点闪瞎她的眼,再定睛一瞧,床上坐着两个穿喜服、戴红盖头的新娘子。
难道她闯进了赵侍卫梦里的洞房花烛夜?!
等等……为何新娘子会有两个?
她才想一探究竟,便听到门框响动,赵侍卫一身大红吉服,醉醺醺地踏进门槛,从托盘中拿起喜秤,先后掀了两人的红盖头。
那坐在床左侧的新娘子,应该就是他口中的表妹吧,也是温婉动人的长相,再看那右侧含情脉脉的新娘子……这不是她自己吗!
云葵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侍卫双手各举一杯合卺酒,坐到她与表妹中间,三人以和谐而诡异的姿势……交杯共饮。
饮完合卺酒的赵侍卫满脸红光,握住她二人的手,叠放在自己身前,笑道:“往后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云葵气炸了!气得直接从梦中醒了过来。
可恶啊!娶表妹还不够,还想娶两个!
人模狗样的真是低估了你。
还想再啐几句,外头传来脚步声,膳房的管事嬷嬷匆匆进来点了灯:“丹桂,云葵!都快些起身,收拾收拾前往承光殿,给太子殿下侍疾!”
深夜,承光殿灯火通明。
袅袅轻烟自鎏金镂空炉中升起,幽红烛火透过重重帷幔,隐隐可见黄花梨木床上躺着一人。
双眸紧闭,眉眼间阴翳丛生,面色苍白至极,哪怕尚在昏迷之中,那股不容忽视的戾气依旧阴鸷凌厉,叫人不敢接近。
太子紧紧皱着眉头,淬毒的伤口痛入骨髓,周身仿若置身熔炉,又时而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一些细碎嘈杂的人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
「怎么还不醒,药也喂不进去,不会当真要死了吧!」
「边疆这么些年都没能耗死他,毒箭也射不死他,还真是命硬。」
皇后的声音。
不过大昭这位皇后一向佛口蛇心,惯会装模作样,即便心里盼着他死,也绝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咬牙切齿地把这话放在嘴边。
难不成他此次回京,她连装都不想装了?
还是说,他在做什么奇怪的梦?
「报应啊!此獠滥杀无辜,天怒人怨!这回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皇后娘娘让我们想办法,我们还能想什么办法?太子自幼痼疾缠身,头疾发作起来犹如疯魔,如今又身中数箭,毒入骨髓,这回当真是回天乏力了……」
「天爷保佑,太子殿下不论生死,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千万不要牵连我等,我上有老下有小,孙子还在家等着我买糖葫芦吃……」
应该是太医院那几个老贼的声音。
隔着约几丈的距离,传来皇后焦急的声音:“你们几个,谁若有本事喂太子喝下汤药,本宫赏赐十两金!”
随后又是一群下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痛欲裂。
「十两金也没有小命重要,谁敢给那个阎王爷喂药啊!」
「万一喂不进去,太子殿下还突然醒了,说不定一脚把我踹出去……」
「憋死了憋死了!应该去个茅房再来的,从这回庑房少说也要一柱香时间,什么时候能走啊……什么,十两金?给太子喂药能得十两金?十两金都能买一座京城的院子了!比我在膳房当一辈子差还挣得多!我可以!我可以!啊啊啊发财啦!」
聒噪。
太子蹙紧眉头,恨不得立刻起身,把那个话多的宫女一把掐死。
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道轻软的嗓音:“皇后娘娘,奴婢愿意一试。”
很容易辨别,与方才那道聒噪的声音出自同一人,但明显温顺规矩得多。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上前一步,看向那个伏在地上的小宫女,“你当真有办法?”
云葵小心翼翼地回道:“只是……奴婢斗胆,可否求娘娘再给奴婢一个恩典?倘若太子殿下转醒,要处死奴婢,娘娘能否……”
皇后凝视着她那张堪称媚色无双的脸,再看向那饱满的胸脯和纤细如柳的腰肢,没想到宫女之中还有这样的绝色。
短暂的怔忡过后,皇后心中冷笑。
恐怕又是个想爬床的货色。
皇后面色依旧柔和,“你放心,你侍疾有功,本宫自会保你。”
「这谁呀要钱不要命!」
「别不是想嘴对嘴喂太子殿下吧?」
「小丫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上一个打算爬床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太子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额头青筋凸起,阵阵抽痛。
“谢娘娘恩典。”云葵抿抿唇,又道,“奴婢需要回膳房取一样东西。”
皇后按捺住眼底不耐的情绪,颔首道:“快去快回。”
云葵起身应是,一路紧跑回了膳房,先飞快地解决内急,然后到厨房的食材里找到一样东西,认认真真洗刷干净,带到承光殿。
皇后盯着她手里的古怪物什,下意识地以袖掩面,“这是何物?当真能让太子饮下汤药?”
「怎么看着有点恶心。」
听到这话的太子:……
云葵如实道:“此物是膳房常用的食材,奴婢已经洗净去味了。”
说话的当口,太医及殿中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膳房的宫人自是认得此物,只是尚未煮熟便拿来给太子喂药,未免太过辱没了太子。
太医们大多也识得此物,只是众人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皇后又问太医院院使:“可有不妥?”
那须发皆白的张院使老脸一红,但猜到云葵的用意,纠结许久还是道:“可以一试。”
云葵这才放下心。
皇后朝她颔首,“既如此,你便试一试。”
「啊这……」
「这宫女也实在大胆,竟敢对太子殿下……」
昏迷中的太子依然能够听到殿中各种议论的声响,甚至还有一些不该出现在明面上的人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倒像是……这些人的心声?
云葵仔仔细细将碗中汤药灌入羊肠衣,首末端牢牢扎紧,灌满汤药的肠衣鼓鼓囊囊,瞬间变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形状,殿内就有几位太医脸色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哎呀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嘶,像根大香肠。」
「昨夜我还用过两个……」
太子心中微诧,到底是何物,要如何给他喂药?
什么食材那么恶心,但沈太医用过两个?
“用”?
云葵问身边的医士要了根银针,在肠衣头端扎个小口,慢慢走向那檀木床上静躺的男人,心中念念有词。
「拜托拜托,一定要把药吃下去,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醒来!天爷保佑,我一定要顺顺利利拿到那十两金!」
太子凤眸紧闭,牙关暗咬,等这丫头一阵念叨过去,紧接着眼皮微微一重,原本隔着一层薄薄眼皮能感受到的淡淡光亮也没有了。
云葵心里也害怕,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掀开帷幔,立刻就用手边的帕子遮住太子殿下的尊容,只留下一张能喝药的嘴巴。
这样她就不用面对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太子殿下即便突然醒来,也不会第一时间看到她的相貌,她也能及时向皇后娘娘争取求救时间,保住小命。
「小葵花,你简直太机智啦!」
小、葵、花……孤记住了。
太子暗暗咬紧后槽牙。
你等着,孤一定会将你碎尸万……
猝不及防间,下颌传来温软的触感,有属于女子的平和温暖的气息传至鼻尖。
太子脑海中霎时一瞬空白,昏迷中脖颈隐有青筋凸起。
从来没有人敢碰他。
云葵捏着太子的下巴,眸光落在那冰凉如玉的肌理和冷硬锋利的面部轮廓,微微怔了下。
单瞧这一截下巴,竟是生得极为好看的,只是唇瓣过分苍白,皮肤几乎毫无血色,触之比冬夜的雪还要凉。
若不是确定还有气息,太子殿下只怕比一具尸体更像尸体。
可即便是蒙着眼睛,昏迷不醒,那股强势的来自上位者的威压也仿若有形,让人不寒而栗。
云葵深深吸了口气。
「咦,舌头好粉嫩。」
太子:???
云葵压抑着心内的紧张,握住太子清瘦苍白的下颌,指尖用力,使其唇齿微张,再一鼓作气,将那羊肠衣中的汤药直接射进了太子的喉咙。
太医们:“……”
「还真让她灌下去了。」
「办法倒是聪明,可……过程实在不雅。」
「我都不好意思看。」
太子只觉喉间一阵苦涩辛辣,几乎是猛然睁开眼睛。
未及反应,已经本能地滚了滚喉咙,将那苦涩的汤药咽了下去。
这些年身在其位,对于入口之物,他向来都是高度的警惕,从未没有人敢往他口中胡乱喂东西。
这是头一回。
云葵却不知道身下人已经醒了,还要再往里挤入汤药,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原本做的就是虎口拔牙的交易,这一下不光是手腕被捏痛,她更是魂都吓飞了,浑身猛一激灵,连手里的羊肠衣都抖落出去。
殿中有人惊呼:“太子殿下醒了!”
皇后及一众太医立刻上前查看。
云葵来不及思考,在太子扯开眼上覆盖的棉帕之前,一股脑挣脱了手腕的桎梏,乖溜溜地滚到地上,头埋下去跪好了。
皇后瞥她一眼,吩咐身后的大宫女青黛:“把她带下去领赏吧。”
云葵闻言,心下感激不已,头也没抬,赶忙谢过恩下去了。
太子掀开巾帕,缓缓起身。
烛火下的苍白面庞阴鸷森冷,没有半点温度,那双布满血丝的赤红双目,叫人瞧一眼,骨髓都浸透了寒意。
皇后僵硬地抬了抬嘴角,随即露出一个慈和关切的笑容:“太子,你终于醒了!可还有不适之处?”
太子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向面前衣着华丽的妇人。
多年未见,皇后是愈发丰润雍容了,看他时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爱。
可太子听到的,却是与她这张和善面容截然不同的声音。
「这就醒了?」
「让他们偷工减料熬的七厘散,竟然立竿见影有了成效?」
「老天爷不开眼,那几箭怎么没射死他!」
皇后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几乎就要支撑不住,赶忙挤出个笑容来,转头看向身后的太医:“张院使。”
张院使当即上前替太子把脉,斟酌片刻,皱起了眉头:“脉象散乱,毒侵经络,殿下身上余毒未清,还需继续服用七厘散,辅以针灸排毒,金疮药外敷,以免毒入肺腑,伤及心脉。”
「那就还没彻底恢复,太好了!」
皇后道:“既如此,还请张院使多费心,太子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张院使拱手:“微臣职责所在,必当竭尽全力。”
太子从榻上起身,身躯比三年前更加高大挺拔,气势也更加凌厉逼人,淡漠阴戾的目光仿若刺骨寒冰,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众人。
目所及处,人人噤若寒蝉,谁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连皇后心里都发毛,“太子,你重伤未愈,如何能下地……”
「这疯子又想做甚?谁又得罪了他?」
太子扫过那群畏畏缩缩的太医,这些人从前都在京中见过多次,他自幼头疾缠身,日日都与太医院打交道。
“陈太医。”太子在一位中年太医面前停下。
他嗓音平静,吐字很轻,透着一丝浅淡的病气,却足以令人生出畏惧。
突然被点名的太医陈仪虎躯一震,磕磕跘跘地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太子为何突然唤我?难不成发现我在那七厘散中少放了三味药?不可能吧……」
太子盯着他,似笑非笑:“别来无恙。”
陈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觉得太子殿下这副笑里藏刀的模样格外瘆人,好端端的同他说这做甚,他与太子有何交情。
太子又看张院使:“孤没有记错的话,张院使的孙儿已经五岁了吧?”
张院使被突然问话,尤其还提到了自己的孙子,更是冷汗涔涔,颤声应是。
太子道:“张院使年事已高,不如早日回家含饴弄孙,这院使的位置,孤看陈太医可以胜任。”
这位太子殿下向来独断恣睢,不按套路出牌,升迁任免只在一念之间。
寥寥几句,两名太医一个被提拔为院使,一个被迫告老还乡,两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皇后与陈仪交换了个眼神,说道:“就照太子的提议办吧,本宫明日同陛下说一声便是。”
陈仪回过神,赶忙上前谢恩。
太子唇角淡淡勾起:“如此,孤就把这身箭伤交给陈院使了。”
“微臣定当尽力。”
陈仪莫名升官,心中自然欢喜,毕竟院使之位可是太医院的头把交椅,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以他的资历少说还要奋斗十年,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他头上,实在是天降大喜。
可他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有些不对劲。
果然。
下一刻,一道寒冽阴冷的嗓音幽幽响起:“单单尽力可不行。”
“孤一向赏罚分明,陈院使若能治好,孤赏赐黄金百两,若治不好,孤就只能……以失职之罪,判陈院使抄家斩首,如何?”
陈仪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殿下饶命啊!微臣……”
“饶命?”太子失笑,“难道陈院使算准了孤的毒治不好,活不过一个月,已经做好了抄家斩首的打算?”
陈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微臣……并非此意。”
皇后深深吸口气,暗暗捏紧了拳头。
「这疯子难不成发现了什么?不可能啊,他离京多年,这几日也一直昏迷不醒,怎会知晓陈太医是我的人?」
太子听到皇后的心声,冷笑置之。
又一一扫过殿内惊恐万状的众人,不出意外,大多都是生面孔,还有些或许三年前在身边伺候过,他也无甚印象了。
皇后看出他心中所想,赶忙解释道:“你在外征战这些年,东宫宫人一部分调去了别处,还有一部分到了年纪放出宫去了,这些都是近两年充盈进来的,你先使唤着,若有不满意的……”
太子毫不客气:“不满意。”
皇后脸色微变,却还要保持微笑。
「本宫这皇后做得也忒是憋屈!后宫那些小贱人生的儿子都要尊称我一声母后,这先帝的孽种不但不恭不敬,还像个祖宗似的摆谱发疯,赶紧死吧!本宫不伺候了!」
皇后冷眼扫过地上那几个直打摆子的宫女,挤出个笑容来:“的确有些不中用的,明日本宫命内务府挑几个稳重妥帖的来伺候。”
太子不置可否,幽沉的目光敛下,落在地毯上那一片乳白色的,类似肠衣的东西。
意识到是什么,太子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甚至有些燥怒。
眸光穿过殿内众人,却不见可疑之人。
方才给他喂药的小宫女……跑了?
云葵的确是钻空子溜掉的。
她跟着青黛下去领赏,见皇后没有旁的吩咐,太子也已经醒来,想来他自己也能喝药,殿中又有那么多伺候的宫人,应该用不着她,便趁机回了膳房。
手里摸着金锭子,云葵仍旧惊魂未定。
果然是富贵险中求啊。
被太子攥住的手腕红肿未消,疼得她直吸气,也不知他一个重伤昏迷的人哪来那么大力气,快把她骨头捏断了!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提前蒙上了太子的眼睛,又有皇后娘娘保她小命,今日之事应该算是过去了吧?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应该不会记得她这号人物。
没过多久,丹桂魂不附体地从承光殿回来,浑身瑟瑟发颤地上了床。
云葵悄悄凑过去问她:“太子殿下长得很可怕?你吓成这样。”
“我哪敢看呀!”丹桂脸色惨兮兮,小声道:“不过方才太子放了话,倘若陈太医一个月内治不好他,就要将人抄家斩首。”
这也太霸道了!治不好就要杀人?
不过这位太子殿下应该很是惜命,否则也不会拿太医的身家性命来威胁,所以她今日上前侍药,其实还算立了功?
但不管怎么说,云葵本就不多的胆色已经在今日发挥到极致,方才被太子那么一吓,这辈子都不敢往他跟前凑了。
想起方才殿中之事,丹桂心中也是一阵后怕,“你怎的那般大胆,竟敢上前侍奉汤药?”
云葵缩缩肩膀,“我也害怕呢。”
她根本没想过太子殿下竟然就那么醒了,他不是身中数箭危在旦夕吗?不是一直昏迷不醒吗?怎么偏偏在她喂药的时候醒了!这是什么运气!
她虽然爱财,本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理念放手一搏,但并不代表她不怕死,这十两金的交易只能干一票,再来一回可当真要把小命交代了。
丹桂好奇问道:“你怎么想到那个法子的?我还从未见过别人用羊肠衣来喂药。”
云葵想了想道:“我看我舅舅就是这样喂舅母的。”
有回舅母躺在床上,整个人看上去病歪歪的,又不肯喝药,她在窗外偷偷看到舅舅拿羊肠衣灌了药喂她,当时舅母直摇头不肯喝,最后还是被舅舅强行喂了下去。
舅母从屋里出来,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许多,可见这招当真管用。
“原来如此,”丹桂点点头,“对了,没听你提过你舅舅一家呀?”
云葵躺回床上去,叹口气:“我入宫六七年了,多年不见,估计都死了吧。”
她自幼失怙失恃,寄养在舅舅家,可舅舅好色,舅母贪财,表兄嗜赌,一家人都不待见她。
舅母见她有几分姿色,咬牙养着她,就想等养大一些,送给那些腰缠万贯的老员外们当小妾,好跟人讨要一笔丰厚的彩礼钱。
那个朱员外她见过一次,见到她时总是色眯眯的,脸胖得跟猪头一样,身上一股怪味能把人熏吐。
她那时才不到十岁呀!
那天夜里,她竟然梦到朱员外笑呵呵地来摸她的手,她吓得惊醒过来,那时还不知自己有入人梦境的能力,只是单纯感到恐惧,因此连夜逃出了舅舅家。
兜兜转转才进宫做了宫女,一晃这么多年了。
云葵深深吸口气,将那些不开心的事从脑海中驱逐,睡之前忍不住祈祷,太子殿下忘记今晚发生的事,忘记她这号人吧!千万不要找她麻烦,求求啦!
昏昏沉沉入了梦,面前是一道看不清的人脸,穿一身玄金色长袍,身形高大,气势骇人。
更恐怖的是,这人正掐住一人的脖子提在半空中,那被他扼住脖颈的少女口中呜呜求饶,双脚在空中胡乱踢踏,还在作最后的挣扎。
云葵哪里梦到过如此凶残的场面,比什么踩空楼梯和被人追杀要可怕得多,她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胸口一阵窒痛。
再仔细一瞧,额……那被人掐着脖子的少女,不就是她自己吗!
惊醒后的云葵大口喘着气。
好险,差点就死了呢。
不是,她跟人无冤无仇,谁要杀她!
云葵努力回想梦中那人的样子,脸一直没看清,但露出来的一截皮肤白得瘆人,脖颈上可以看到隆起的青筋和嶙峋的喉结,玄色长袍上绣有华丽繁复的金色纹饰,似是蟒纹……蟒纹!
难不成是……太子殿下?!
这个危险的念头在脑海中生根发芽,霎时撅住了她的呼吸。
云葵在入眠之后能看到旁人的梦境,但这个本身荒诞离奇的能力并没有得到确切的验证,比如入谁的梦,如何入,她只是大致知道,睡前在脑海中频繁想着某个人,就有可能进入他的梦里去,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入梦,像陛下、皇后娘娘这些完全超出她认知范畴的贵人,平日根本没机会见到,更不可能进入他们的梦境。
难不成就因为她在睡前一直祈祷不要被太子找上门,所以才入了他的梦?
太子殿下现在是打算……要了她的小命?
不要啊!救命……
如果太子殿下是个正直善良的好殿下,应该没有掐死她的可能。
但现在问题是,那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阎王,杀人如切瓜,根本不会考虑她是否无辜。
失策啊,只怪她当时因那十两金鬼迷心窍,生怕被人抢了先,脑袋一热就上了。
云葵抱着膝盖,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就这样提心吊胆一整日,直到傍晚还未有传唤,云葵才松了口气,便在廊下远远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宫女被人从承光殿抬出来。
廊下寒风刺骨,云葵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浑身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手脚冷得没了知觉。
送到殿内的膳食,太子殿下依旧一口没碰,膳房总管太监缩头缩脑地回来,有人凑上去低声问:“方才那个宫女犯了何事,竟被太子活活打死?”
总管太监哪敢打听这些,方才在殿中只隐隐听到太子说了句“谁派你来的”,那女子不肯说,便被拖到外头乱棍打死了。
方才他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刑杖现场,那鲜血淌进石头缝里,两口大水缸都没能冲洗干净,血腥味冲得他胃里翻涌,恨不得隔夜饭都吐干净。
他摆出个不可说的手势,众人哪还敢再问,往后都把脑袋挂裤腰带上过活吧。
云葵心中惴惴不安,连做事都魂不守舍的,只有夜里抱着那十两金子睡觉的时候,才慢慢驱散了一些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