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儿有个傻子，天天蹲在那口老井边上，对着黑黢黢的井口喊：“十五，十五。”那天，有个外乡人打这儿过，觉得稀奇，就凑过去问：“喂，你在这儿喊啥呢？”傻子眼皮都没抬，接着喊：“十五，十五。”外乡人心里嘀咕，这井里莫非有啥宝贝？他按捺不住好奇，自个儿走到井边，弯下腰，探着头往里瞧。 就在这当口，傻子突然站起来了，照着他屁股上就是一脚！外乡人“啊呀”一声，整个儿人栽进了井里。井口传来傻子平静的声音，接着喊：“十六，十六。” 井不算深，底下是半人高的积水和一些烂树叶。外乡人呛了几口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浑身湿透，又冷又气，扯着嗓子就骂开了。可任他怎么骂，井口那个影子就是不动，只有那“十六、十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下来。 骂累了，他靠着冰冷的井壁坐下，心里头一阵发毛。这傻子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抬头望，井口那块圆圆的天空，慢慢变成了灰白色，天快黑了。寒气从水里、从石头缝里钻进来，他牙齿开始打颤。这么待一宿，非冻死不可。 正当他绝望的时候，井口那“十六”的喊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一根粗麻绳垂了下来，差点打到他脸上。他愣了一下，赶紧抓住绳子，也顾不上多想，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等他气喘吁吁地爬出井口，瘫在地上，看见那傻子正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绳子的另一头，歪着头看着他，眼神浑浊，却好像又有点别的什么。傻子咧开嘴，露出黄牙，含糊不清地说：“天黑……狼……下不去……” 外乡人顺着傻子的目光往山下看，暮色四合，林子里影影绰绰，似乎真有几点绿光在闪动。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一下子全明白了。这傻子不是在害他，是在救他。那口井，是避狼的“窝”，那些数字，是掉进去的人数？还是救上来的人数？ 他愣愣地看着傻子，傻子却不再理他，转身又慢吞吞地走到井边，对着井口，用那种一成不变的语调喊了起来：“十六，十六……”好像是在告诉井里的什么东西，这个，已经上来了。 外乡人站了一会儿，冲傻子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快步朝山下有灯火的地方走去。夜风吹过，他听到那喊声还在身后飘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