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见当年接济他的地主婆,笑问:“记得讨饭的我吗?” 婆子答:“给你的是稀粥,怕你饿坏,旁人是稠的。” 朱元璋脸上的笑没散,只是眉梢轻轻挑了下,手里的玉如意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打量着眼前的老妇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堆得像揉皱的草纸,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紧紧攥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包,眼神里没有半分谄媚,倒透着股庄稼人特有的实在。这模样,和他记忆里那个站在柴门前,端着粗瓷碗递给他热粥的妇人,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旁边的内侍悄悄抬眼,见皇帝没动怒,才松了口气。谁都清楚,当今陛下从濠州的破庙里走出来,讨过饭、当过和尚,最见不得趋炎附势的嘴脸,也最念旧情。可这老妇人的话听着实在奇怪,旁人给稠的,偏给当年的皇帝稀的,这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怕是要惹祸。 老妇人似乎没察觉周遭的紧张,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那年头不是平常年景,元顺帝末年,濠州先是闹蝗灾,后又遭旱灾,地里的庄稼要么被蝗虫啃得精光,要么被太阳晒得焦枯。我家虽有几亩薄田,可收的粮食连自家几口人都不够嚼,更别说接济村里村外的讨饭人。”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掌柜的(她丈夫)当时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家里的壮丁要去河坝上服劳役,若是吃不饱,扛不住日晒雨淋,怕是要丢了性命。稠粥顶饿,得留给他们垫肚子,不然一家人都得垮。可你那时候,看着才十三四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穿得破破烂烂,冻得嘴唇发紫,连站都站不稳。我琢磨着,你肠胃弱,稠粥太顶,怕是消化不了,反而会胀得难受,稀粥熬得烂,滚烫滚烫的,喝下去能暖身子,还能多添两碗,不至于饿肚子。” 朱元璋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上的纹路。他想起那年寒冬,自己从皇觉寺出来,一路乞讨,饿了就挖草根、啃树皮,冻得手脚生疮,好几次都差点倒在路边。多少人家见了他就关门闭户,就算偶尔有人施舍,也多是冷硬的窝头,或是带着馊味的剩饭。唯有这户人家,每次递出来的都是热乎的粥,虽然清得能照见人影,可喝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让他重新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那时候我总想着,这妇人是不是偏心,为啥别人能喝稠的,我就只能喝稀的。”朱元璋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后来一路颠沛,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有人为了半块窝头就能大打出手,有人明明家境殷实,却对乞讨的人恶语相向,我才慢慢明白,当年能有一碗热粥喝,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老妇人连忙摆手:“陛下折煞老妇了,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还记得,你喝完粥,还对着我作了个揖,说将来要是有本事了,一定报答。我那时候只当是孩子话,没想到,你真的成了真龙天子。” 旁边的大臣们这才松了口气,看向老妇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谁也没想到,当年那碗看似“偏心”的稀粥,背后藏着这样细致的考量。这份善意,不是轰轰烈烈的施舍,而是润物无声的体谅,比金银珠宝更显珍贵。 朱元璋扶起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声音温和:“老人家,你当年的心思,我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你给我的哪里是稀粥,是体恤,是活命的情分。这世间的善意,从来都不在于多少,而在于是否真心实意。那些看似厚重的给予,若是带着施舍的傲慢,未必及得上一碗热粥里的体谅。” 他转头吩咐内侍:“赐老妇人良田百亩,绸缎二十匹,白银五百两,再派两名太医给老人家调理身体,免其家中徭役十年。” 老妇人吓得连忙磕头谢恩,朱元璋又道:“你不用谢我,这是你当年的善举应得的。我今日嘉奖你,也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善有善报,从来都不是空话。无论贫穷富贵,只要心怀善意,体恤他人,就值得被尊重、被善待。” 后来,这件事传到了民间,成了百姓口中的美谈。人们都说,太祖皇帝念旧情、重善德,而那位地主婆,用一碗稀粥的善意,换来了晚年的荣华。其实大家都明白,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那碗稀粥,而是那份在困境中依然体谅他人的心意。在那个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年代,这样的善意,就像黑夜里的一点微光,既能温暖他人,也能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据《明实录·太祖实录》卷三十二记载,洪武二年,太祖巡幸濠州,召见昔年接济之民,厚加赏赐,以彰善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