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圆桌 【 起 号 不 存 在 过 猛 】 文 ｜ 张天骄 假如现在的自媒体博主穿越回到过去，他们起号的那些招数还未必能吸引到太多关注。因为彼时的人们也都经历过一次次出圈的社会新闻轰炸。比如唐朝的“变文”，不仅有各种光怪陆离的配图，还有人在一旁卖力地说唱：“二百里外山沟那个村的不孝儿媳虐待婆婆被雷劈死啦，后背还写着她的罪状。”“有人特爱吃鱼籽虾子，顿顿都不能少。一个月前，他变成了一条鲫鱼，全村人都看到啦！” 先声夺人，是各种文艺作品表演开始时的不二法门。长故事当然可以娓娓道来，情节慢慢铺陈，一点一点引人入胜。但为了安抚那些早早坐下的观众的急躁情绪，说书人还是发明了新的招数：或先讲个小笑话，让大家开心一笑，或先讲一个几分钟就能讲完的短故事，主旨和后面的长故事无异。有这几分钟，既能把观众的注意力调动起来，还能再等等新进场的客人，这就是“德胜头回”的来历。 但问题在于假如茶馆越来越多，说书人也越来越多，仅靠小笑话和小故事是无法产生足够的吸引力的。怎么能调动起观众的积极性，把大家吸引过来呢？自然是靠出格的东西。离奇，可以吸引一部分人，但愤怒能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现在起号的文案都是如此，光看题目那十几个字，就让人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点开，甚至要骂上几句。 原因倒也不难探究：愤怒是一种高唤醒度情绪，能瞬间点燃人的情绪，其效率和速度远远超过了纯粹的好奇。当大家看到这种标题时，会立刻感到不公、愤怒，甚至产生共情，或者想要反驳。这种低成本获得道德优越感和情绪宣泄的体验，是非常令人上瘾的。而纯粹的好奇心内容很难提供这种快速的爽感。 作为观众，当然也爱看英雄慢慢成长的故事，但很显然，现在的我们等不及了。渐渐地，大家也都熟悉了这种套路，但打开故事一看，很多时候发现其中也并没有太多狗血剧情。一个让人愤怒的开头确实能吸引人，然而持续输出的能力才是真本领。但起号又是如此容易，大不了再来一个惹人生气的标题。只不过，在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下，你就是道德感再强、精力再旺盛也架不住这么折腾。还是王朔说得好：“这就像一个只会从空箱子往外掏鸭子的魔术师，你不能回回都对他表示惊奇。” 其实，古代说书人和相声艺人早就知道拧紧水龙头的道理，讲究师承关系，谨慎收徒，联合同行和茶馆严打无师传授、自学成才的艺人，以此使市场供应方始终保持相对稳定甚至短缺的状态。《数字时代的文化》的作者约翰·哈特利半真半假地说过：“新闻的职业化本身就是一种限制性的做法，旨在造成工作人员短缺，因而有利于已经入行的那些人。”很显然，我们肯定是回不到过去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那么急着表达愤怒。至于我们会不会因为对所有愤怒都保持一定警惕而变得迟钝麻木，也说不定。 （来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4期，总第1375期“生活圆桌”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