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大理寺呈上奏报，说太子在昨夜二鼓带着约二百死士闯禁苑，侯君集提前翻案，名单上写得清楚。李世民在承庆殿捏断了一支狼毫，那是他从贞观元年就顺手的笔。 他顾不上换朝服，披着被雨打湿的玄色袍子，穿过大约三里长的廊道往东宫去。十七年前，玄武门那场变局也下着雨，雨点砸在城砖上，史书只留下“六月四日”四个字。 此刻的太子被关在东宫偏院，窗纸糊了八层，门外立着十几名左屯卫。李承乾坐在榻边，用袖口胡乱擦掉颈侧那条不过一寸长的血痕，说话时嗓音像磨损了十年的铜钟。 “皇位本来是传给你的。”李世民站在距榻三步的地方，这个距离他在朝会上用过无数次。李承乾抬眼，提起玄武门，提到李建成死在二十一岁那年，说自己不想等着被一纸诏书废成庶人。 他从十来岁起脚疾加重，走不到一百步就要停，索性叫匠人铸了那副约十斤重的铁拐，拐头暗藏寸刃。密室里的那夜，他摊开太极宫草图，在不足三尺宽的西夹道上画了一道线。 计划原定于三日后的中秋，宫里按例要燃数百盏花灯。可当天下午，魏王李泰按诏入居武德殿，相隔不过一道宫墙，承乾把那三日压缩成当夜一刻，把犹豫压成一句“现在就动”。 雨势在子时后猛了一成，他拄着铁拐出殿，声响隔着几十级石阶都能听见。死士们衔枚、披油布，从玄武门一线摸过去，却在离门不足五十步处撞上薛万彻布下的伏兵。 侯君集早在前一刻把密信送进左屯卫营帐，案卷上记着“密封于戊寅夜”。有人说他是临阵自保，有人说他是早有旧怨，十七名同党最终在长安城口被腰斩示众。 十日后，废太子的诏书下到黔州，道途约四千里，押解文书只写了二十多个字。李承乾保住性命，被记作“庶人”，名字之后不再带“元子”二字，史册为他单独留了寥寥几行。 同一页上，李世民的功业被写满几十行，从贞观之治到百姓户数翻倍。可在那一年的冬夜，他对着空殿低声念出“建成、承乾”两个名字，像是在数一支箭从玄武门飞出，绕了十七年又回到谁的胸口，这笔账究竟怎么算才算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