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厅长同学一直有人还喊他厅长。那天,我问他是喜欢别人喊″厅长″,还是喜欢喊″老李″? 那天我是去他家后院找他的,他说新收的玉米晒好了,喊我去掰几穗煮着吃。后院的玉米杆子戳得老高,叶子边缘带着黄边,他戴顶旧草帽,正蹲在玉米堆前挑拣,手指捏着玉米须子一揪,金黄金黄的玉米粒就露出来,像撒了把碎金子。见我来,他直起腰,草帽檐往下压了压:“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堆好的装袋子里,晚上煮玉米,就着你嫂子腌的萝卜干,绝了。” 我们正装着袋,院门口突然停了辆白轿车,下来个穿夹克的男人,手里拎着礼盒,老远就喊:“厅长!可算打听到您在这儿了!” 老李手里的玉米“咚”地掉回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皮,没动地方。 男人走到跟前,把礼盒往石桌上一放,脸上堆着笑:“厅长,我是县交通局的小张啊,前年您来视察乡村路,还给我题过字呢!您忘啦?” 老李眯着眼瞅他半天,才“哦”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喊老李就行,退休了,不兴叫厅长了。” 小张没坐,搓着手说:“那哪儿行,您可是咱们县交通的老功臣!是这么回事,最近国道拓宽工程,有段路得占咱们村的地,村民们不太乐意,说怕补偿款不到位。我想着您在村里威望高,要是能帮着劝劝……” 老李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米,放在筐边:“占地补偿?村里广播不是说了吗?每亩地补三万二,还帮着协调新宅基地,有啥不乐意的?” 小张脸一红:“是有几户老人,说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舍不得挪窝。我嘴笨,说不通,您老要是能去说两句……” 话没说完,西邻家的赵大爷拄着拐杖过来了,老远就喊:“老李!我家房顶漏雨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补漏的师傅,电话还有不?” 老李把玉米扔给我:“你先装着,我给赵大爷找电话。” 转头对小张说:“你先坐会儿,赵大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得赶紧给他找着。” 小张赶紧站起来:“厅长,我跟您一起找!” 老李摆摆手:“不用,你在这儿歇着,我屋里乱,别碰倒你嫂子的花。” 说着就往堂屋走,草帽被风吹得歪了歪,他抬手扶了一把,背影在玉米杆子中间一晃一晃的。 我和小张蹲在石桌边,看老李在堂屋里翻箱倒柜,一会儿扒拉抽屉,一会儿踮脚够书架顶层,嘴里还嘟囔着:“上次明明放这儿了……” 小张忽然小声说:“李叔,我是不是太唐突了?刚才一着急就喊‘厅长’,好像……好像还把您当领导使唤似的。” 我心里一动,问他:“那你觉得,‘厅长’和‘李叔’,哪个听着更像过日子的人?” 小张挠挠头:“刚才看他给赵大爷找电话,眼镜滑到鼻尖上都顾不上推,我忽然觉得,喊‘李叔’更亲。” 没过多久,老李举着张纸条出来了,递给赵大爷:“呐,王师傅电话,就说老李介绍的,保准给你便宜。” 赵大爷接过纸条,笑得合不拢嘴:“老李你可真是个热心肠!晚上来我家喝两盅!” 老李摆摆手:“不了,晚上煮玉米!” 回头看见小张,招招手:“小张,走,咱去那几户老人家看看,你别说话,听我跟他们唠。” 去老马家的路上,老李踩着田埂走,裤脚沾了不少泥,路过自家菜地时,还顺手摘了个西红柿,擦了擦就啃。小张跟在后面,忽然说:“李叔,我刚才喊您‘厅长’,是觉得您能解决问题;现在看您啃西红柿的样子,才明白,能解决问题的不是‘厅长’,是您这个人。” 老李吐掉西红柿蒂,笑了:“你当厅长那阵,天天听人喊‘厅长’,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真遇到事了,还得靠‘老李’这个身份——你是村里的人,跟他们掏心窝子说话,他们才信你。” 那天晚上我在老李家吃的煮玉米,玉米须子还在须子上挂着,咬一口,甜水直往嘴角流。小张也没走,跟着我们一起啃玉米,啃得满嘴都是渣子。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村口的路发白,小张开车走时,摇下车窗喊:“李叔,明儿我再来看您!” 老李站在门口摆手,草帽在月光下像个黑蘑菇。我忽然想起白天的问题,问他:“现在能回答我了吧?喜欢喊厅长还是老李?” 老李笑了,拍了拍手里的玉米棒子:“你说,人家喊你厅长,是求你办事;喊你老李,是记着你这个人。你说哪个更暖心?” 月光洒在他脸上,皱纹里都透着亮,我忽然觉得,不管是厅长还是老李,他都是那个蹲在玉米堆前挑拣玉米,会帮赵大爷找补漏师傅,啃西红柿不擦嘴的实在人。
退休后的厅长同学一直有人还喊他厅长。那天,我问他是喜欢别人喊″厅长″,还是喜欢喊
勇敢的风铃说史
2026-01-06 17: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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