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争不过命的。 三姑今年六十八，去年冬天在菜市场门口踩了冰，右小腿摔成了三截，躺床上三个月，愣是没跟邻居提过一句难。我去看她时，她正歪着身子够床头柜上的针线笸箩，腿上的石膏白得晃眼，像块没发好的面。“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买啥牛奶？”她把线头往嘴里抿了抿，手指关节肿得跟老核桃似的，却还在给对门小赵家的娃缝棉袄，“这孩子长得快，去年的棉袄短了半截，扔了怪可惜的。” 其实三姑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老伴走得早，唯一的闺女远嫁南方，前些年她在小区门口摆个缝补摊，给人缝裤脚、钉纽扣，挣点零花钱。现在腿动不了，摊自然是摆不成了，每月就靠闺女寄来的一千块钱过活。我给她塞钱，她死活不要，把我手往回推：“我这腿好着呢，等拆了石膏，还能摆摊！你忘了？前年王大妈的羽绒服划了道口子，我给她绣了朵腊梅，人家现在还逢人就夸呢。” 转折是在开春。那天我去给她送药，刚到楼下就听见她屋里热闹。推门一看，张婶正给她擦桌子，李叔蹲在地上修她那辆旧轮椅，老赵媳妇端着碗小米粥，里头卧着俩荷包蛋。“你三姑啊，以前没少帮我们，”张婶边擦边说，“我家小子小时候总穿她缝的虎头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比买的还结实。现在她难了，我们搭把手不是应该的？”三姑坐在床上，眼圈红得像刚哭过，手却还在给老赵媳妇的棉袄锁边：“你们这是干啥呀，我自己能行……”话没说完，李叔把修好的轮椅推到床边：“试试？我给你加了个棉垫，坐着不硌。” 后来我才知道，三姑的缝补摊早就成了小区的“爱心驿站”。谁家孩子衣服小了，她给改大；谁的书包带断了，她给缝牢；就连小区门口的流浪汉，她都给缝过磨破的袖口。有回冬天下大雪，她在摊前支了个小煤炉，给等公交的人烤红薯，自己却冻得手都紫了。“都是街坊，帮一把咋了？”她总这么说。 拆石膏那天，闺女特地从南方回来，要接她去城里住。三姑却摇了头：“不去，我这摊还得摆起来呢。你看，李叔帮我把摊车改矮了，坐着轮椅正好够得着。”她指着窗台上晒的布头儿，红的绿的堆了一窗台，“我还攒了些碎布，准备给小区的孩子们做沙包呢。” 前几天路过她的摊，三姑正坐在轮椅上，给一个小姑娘缝布娃娃。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碎金。小姑娘举着布娃娃蹦蹦跳跳地跑了，三姑望着她的背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我忽然想起她常说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沟沟坎坎？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坎就过去了。” 你说这世上哪有什么迈不过的坎？不过是有人在你摔跟头时，悄悄给你垫块砖；在你走不动时，稳稳推你一把。三姑的摊车旁，不知啥时候多了个小木箱，上面写着“爱心缝补，随喜给钱”。木箱里偶尔会多几个苹果，或是一包刚炒的瓜子，都是街坊们悄悄放的。三姑看见了，也不推辞，下次就把缝好的鞋垫悄悄塞回人家门底下。 夕阳西下时，她收摊回家，李叔推着轮椅，张婶帮她拎着针线笸箩，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路过花坛，三姑指着刚冒头的迎春花说：“你看，天暖和了，花就开了。日子啊，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