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改变数千人命运的屠杀,竟因几百艘船而起。1277年的泉州城,阿拉伯商人后裔蒲寿庚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对曾经赐予他荣华富贵的南宋皇族举起了屠刀。 蒲寿庚这个名字,在宋元之交的泉州可谓如雷贯耳。他的祖上来自阿拉伯地区,祖父蒲多芬从占城经商到广州,父亲蒲开宗又将家族迁至泉州。凭借阿拉伯人的身份优势和精明的商业头脑,蒲家垄断了泉州香料贸易近三十年,积累了惊人的财富。 1973年在后渚港发掘出的南宋远洋货船,载重量达200多吨,船上香料遗存丰富,学者认为可能就是蒲家的船只。更惊人的是,1276年张世杰抢走蒲家的海船就有400到2000艘之多,可见其海上实力之雄厚。 有钱还不够,蒲家还要有权。1274年,海寇袭扰泉州,官兵束手无策,蒲寿庚兄弟出资组织民兵击退海盗,因功被授予福建安抚使兼沿海都制置使,执掌福建兵事民政要职。这个阿拉伯商人的后代,从此成了泉州实际上的土皇帝。他拥有庞大的船队,掌握着海上贸易命脉,手握军政大权,连南宋朝廷都要仰仗他的支持。 1276年,元军攻陷临安,南宋小朝廷仓皇南逃。十一月,右丞相陈宜中和少保张世杰率十万舟师,护送年幼的端宗赵昰来到泉州法石村,打算在这个富庶的港口城市重建朝廷,并加封蒲寿庚为闽广招抚使。但此时的蒲寿庚已经暗中与元军统帅伯颜有了联系,他关闭城门,拒绝接纳宋帝。有一种说法是蒲寿庚曾谒见端宗请其入城,但张世杰担心他有异志而反对,双方就此僵持。 矛盾的激化源于一个致命决定。宋军船只不足,急需海船转运,张世杰下令征用蒲家船队。这一征用变成了强抢,蒲家数百甚至上千艘海船被掠走,财产也被没收。这对视财如命的蒲寿庚来说,无异于要了他的命。愤怒之下,他彻底倒向了元朝。十二月初八,元军抵达泉州,蒲寿庚与州司马田真子正式献城降元。 真正的血腥还在后头。关于屠杀发生的时间,史料记载并不一致。一种说法认为发生在1276年端宗至泉州、蒲寿庚降元时;另一种说法则指向1277年七月,张世杰率军回师围攻泉州长达90天,蒲寿庚担心城内宗室响应宋军里应外合,遂下杀手。明代何乔远《闽书》记载:"尽杀淮军、宗子之在城者。"清代《泉州府志》记载:"及张世杰回军攻城,宗室又欲应之。寿庚置酒延宗室欲与议城守事,酒中尽杀之。" 这场屠杀的规模触目惊心。据宋宗室赵由在元末完成的《璿源图谱》记载,南外宗室三千余人悉数遇害。南宋遗民郑思肖在《心史》中的记载更为惊人,称"尽杀南外宗子数万人",还包括士大夫和淮兵。有史料记载,泉州素来是南宋宗室聚居之地,建炎三年移迁至此的宗室就有339人,后来繁衍生息,人数众多。听闻张世杰回军的消息,宗室们纠集万余人准备出城迎接王师,蒲寿庚闭城三日,展开了残酷的清洗。 蒲寿庚的儿子蒲师文参与执行了这次屠杀。有传说称手段残忍至极,但正史中对具体细节并无详细记载。可以确认的是,这场屠杀不仅针对宗室男性,连妇女儿童也未能幸免。一些逃出生天的宗室子弟躲到晋江,被当地吴族人庇护,"生吴死赵"这句话流传近千年,既是赵氏后人对吴族的感恩,也是对那场浩劫刻骨铭心的记忆。 蒲寿庚的这一选择,让他在元朝获得了短暂的荣华。他被授予昭勇大将军、闽广都督兵马招讨使,后又升任镇国上将军、江西行省参知政事、福建行省左丞,官至一品。1277年,元朝在泉州恢复市舶司,这是元朝在中国设置的第一个管理海外贸易的机构。蒲寿庚派遣儿子蒲师文担任海外诸番宣慰使,与各国通好,使占城、马八儿等二十余国陆续来泉州通商。他还曾劝阻元朝对日本的过度征战,奏言百姓艰苦,请求停造战船。 1290年,蒲寿庚去世,但他的恶名却永远刻在史册上。元明两朝的正史《宋史》《元史》都没有为他立传,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更严厉的清算来自明太祖朱元璋。 朱元璋对这个屠杀南宋宗室的叛臣深恶痛绝,建立明朝后下令将蒲氏族人充军流放,为娼为奴,永世不得登仕籍。据说朱元璋还下令挖开蒲寿庚的墓,进行鞭尸。蒲氏家族从显赫的名门一夜之间跌落谷底,子孙后代背负着叛逆的骂名颠沛流离。 这桩历史公案留给后人诸多思考。蒲寿庚是商人出身,商人逐利本是天性,但在民族大义面前,利益的权衡显得那样冰冷。南宋朝廷给了蒲家发展的土壤和空间,让一个外来商人家族在三十年间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和位高权重的地位,这份恩情却换来了三千宗室的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