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我响应号召去贵州山区修铁路，一去就是三十年，工伤落了残疾留在当地，我坚信母亲一直等着我回家，直到2005年才知道，她早在1982年就走了，那些年的家书，全是邻居代写的。
那年我刚二十出头，还是南方小镇上毛躁的小伙子，村里号召支援三线建设，我一腔热血就报了名。
临走那天，天还没亮，母亲攥着我的手，眼泪掉个不停，最后塞给我一个铁制的小盒子，磨得发亮。
她摸着我的头说：“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惦记家里，等你回来，我再给你看盒子里的东西。”
我把铁皮盒揣在怀里，拍着胸脯保证，等铁路修好了，我就立马回来，让她享福。
贵州山区条件苦，山高路远，没有公路，建材全靠我们人扛马驮，白天修路，晚上就住简易的工棚，蚊虫叮咬，冬天冻得手脚开裂。
我每天再累，都会给家里写一封信，说说工地上的事，问问母亲的身体，寄信的时候，总盼着能早日收到回信。
可没过几年，一次爆破施工，我被掉落的石头砸伤了腿，落下了残疾，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修路了，只能留在当地的养路工区，做些轻便的活。
我不敢告诉母亲我的情况，怕她担心，写信的时候，依旧报喜不报忧，说自己一切都好，铁路快修好了，很快就能回家。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收到过母亲亲手写的信，取而代之的，是邻居每月寄来一封，字迹和母亲不一样，邻居说，母亲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写不动字，就让他帮忙代写。
信里永远只有一句话：“家里都好，母亲身体硬朗，你安心在外，不用挂念，好好干活，等你回来。”
我信了，哪怕心里偶尔会想念，会不安，只要看到那封信，就觉得有了盼头，我把母亲的铁皮盒珍藏着，每天都盼着回家，盼着看盒子里的东西，盼着见母亲一面。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2005年的一天，我突然收到家乡的电话，是邻居的家人打来的，说邻居病危，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心里一紧，立马请假，拄着拐杖，辗转几天几夜，终于回到了阔别三十年的小镇。
邻居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看到我，拉着我的手，满脸愧疚，断断续续地跟我坦白了真相。
他说，那些年的信，全是他代写的，母亲早在1982年就因病去世了，走之前，反复叮嘱他，不要告诉我真相，怕我分心，怕我在山里熬不下去。
母亲走的时候，还攥着我当年寄回家的第一封信，嘴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盼着我能回来。
我听完，整个人都崩溃了，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三十年来的期盼，三十年来的牵挂，一下子就成了泡影。
我恨自己太傻，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恨自己没能陪在母亲身边，送她最后一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家乡联系过，把自己关在养路工区的小屋里，不肯见人，母亲的铁皮盒，我也不敢再打开，怕一打开，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2023年，那天，我收到了一封无署名的信，信封很旧，上面的字迹很稚嫩。
我犹豫了很久，才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我，站在老屋门前，笑得一脸灿烂，背后的门框上，清清楚楚地刻着“1969”，那是我离开家乡的前一年，母亲给我拍的。
后来，我才知道，寄信人是我的侄女，她整理老宅的时候，在墙缝里发现了那个铁皮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母亲攒下的我所有的来信，每一封信的背面，都工工整整地写着“今日晴，想儿”，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字迹颤抖，看得出来，是母亲用尽心思写下的。
我抱着铁皮盒，哭了一整夜，原来，母亲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她的牵挂，一直都在，陪着我，走过了这漫长的几十年。
我拿起拐杖，收拾好行李，这一次，我要回家，回到老屋，回到母亲身边，看看她牵挂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把我这些年的思念，说给她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