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熟悉的一个老人 87 岁，女儿女婿孙女都是三甲医院临床大夫，老人到插胃管的时候，三个人一致放弃介入治疗，女儿把氧气撤掉，老人几分钟时间就走了。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窗外树上的知了在叫，吵得人心慌。女儿盯着父亲的脸，那皱纹好像松开了些，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她手心里还留着氧气开关的凉意，指尖有点麻。这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去管，脑子里空空的，就想起好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父亲还没这么老，夏天晚上总爱搬个竹椅到院子里乘凉。女儿小时候怕黑，非得挨着他坐，父亲就拿蒲扇给她赶蚊子，一边扇一边讲厂里的笑话。扇子摇啊摇的，风声里带着皂角的味道——那是父亲洗汗衫用的，他说这味儿清爽。女儿现在好像还能闻到那股皂角香，混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有点说不出的酸楚。 女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杯水。水是温的，纸杯握在手里有点软。女儿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却觉得更干了。她瞥见床底下那双拖鞋，父亲穿了好几年的，鞋头磨得发毛。突然就想起上周父亲还能坐起来的时候，指着拖鞋说：“这双舒服，别扔，等我好了还能穿。”当时她笑着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父亲已经很久没提“好了”这个词了。 孙女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背微微颤着。女儿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什么也没说。过了会儿，孙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妈，我昨晚梦见爷爷了，他还在院子里浇花呢。”女儿点点头，窗外正好有片云飘过去，阳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护工推门进来收拾东西，动作很轻，床单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女儿帮着把父亲的衣服叠好，一件旧衬衫的领子已经磨白了，那是她很多年前买的。叠着叠着，她发现口袋里有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水果糖，包装纸都褪色了。父亲有糖尿病，早就不能吃糖了，这糖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想留给哪个孩子的吧。 她把糖握在手心里，糖纸窸窣响。女婿过来拍拍她的背，说：“走吧，得去办手续了。”女儿站起来，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已经空了，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人躺过一样。 走廊里传来别的病房的电视声，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女儿慢慢往外走，那颗糖在手里攥得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