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43年的秋天，我们村后的玉米地刚收完，光秃秃的田埂上还留着半截秸秆。王老汉那天在后山拾柴，听见坡下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有日本人“叽里呱啦”的喊叫。 1943年的秋老虎还没褪尽，村后的玉米地已被镰刀剃得精光。 王老汉佝偻着背拾柴，枯树枝在背篓里硌出细碎的响。 田埂上散落的半截秸秆，枯黄得像谁忘了收的旧光阴——这是他每天都要走的路，闭着眼都能数清有多少个土坷垃。 忽然，坡下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像擂鼓，震得地皮发颤。 紧接着是日本兵“叽里呱啦”的喊叫，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 他心里一紧，猫腰躲进石缝——这年头，活命比什么都要紧，不是吗？ 脚步声停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扑过来，膝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大叔，救我！”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裤腿已被血浸透，像朵绽开的暗红芍药。 王老汉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救，就可能把命搭进去；不救，这娃子眼看就没了。 他看见年轻人胸前别着半截铅笔——那是学堂先生才有的物件，这娃说不定是个读书人。 “跟我来！”他低吼一声，扯着年轻人往柴房跑。 地窖盖藏在柴火堆下，掀开时扬起的灰尘迷了眼，他摸索着把人推下去，又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整个过程，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日本兵的皮鞋声在院门外停了停，有人用刺刀挑了挑柴捆，“哐当”一声又走了。 王老汉靠在门框上，后背的汗湿了个透，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半截被年轻人扯断的布条。 后来他才知道，那年轻人是个教员，给山里的游击队送情报。 村里人都说他胆子大，他却只是吧嗒着旱烟袋：“谁见了都会救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被狼叼了去。” 那天的太阳落山时，把云彩烧得通红。 地窖里的年轻人喝着他递过去的玉米糊糊，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说将来一定要报答他。 王老汉摆摆手：“报答啥？你活着，比啥都强——这世道，多个人，就多点亮光。” 三天后，年轻人趁着夜色走了，留下一个银锁片，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念想。 王老汉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直到临终前才对孙子说起，银锁片早被他偷偷埋在了玉米地的最深处，和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一起。 很多年后，那片玉米地早已盖起了新房，但每次走过田埂，孙子总会想起爷爷的话：“善良这东西，就像地里的种子，你种下去，说不定哪天就长出了希望。” 只是不知道，当年那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有没有在某个秋天，也想起过玉米地旁的那间柴房，和柴房里那个沉默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