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容易失联。 多年前我舅舅在新疆罗布泊,碰到个背包人问路,给他水没接,就问路不多说。 舅舅当时刚退休,揣着攒了半年的退休金,非要去拍罗布泊的日落——他总说课本里的雅丹照片没魂,得自己去看那风刻出来的皱纹。 他开着那辆二手吉普,后备箱塞着帐篷睡袋,还有个比脑袋还大的相机包,临走前我妈往他包里塞了三袋馕,说“饿了就啃,别省着”。 车是在第三天坏的,刚过库木塔格沙漠边缘,引擎“咔嗒”一声就哑火了,仪表盘上的油量灯红得刺眼,像只瞪人的眼睛。 手机举到车顶都没信号,舅舅蹲在车边啃馕,风卷着沙粒打在车壳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他决定往南走,补给站应该在三十公里外,地图上画着个红三角。 走了约莫两小时,日头正毒,鞋底快被烫穿的时候,看见前面沙梁子上站着个人。 就是那个背包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包带子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地图,边角卷得像朵喇叭花。 “师傅,去老云母矿怎么走?”他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舅舅指了方向,顺手递过水壶——那是我妈特意买的军绿色保温壶,塞在舅舅包里时还温乎着。 背包人没接,手往腰上一摸,拍了拍挂着的水壶,“有”,就三个字,转身顺着沙梁子往下走,背影瘦得像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舅舅当时还嘀咕,这人怪得很,水都不喝一口,怕下药? 没成想走了不到十里地,天说变就变。 先是乌云压下来,黄风裹着沙砾往脸上砸,睁不开眼,后来干脆下起了冰雹,鸡蛋大小的冰疙瘩砸在背上生疼。 舅舅慌了神,相机包抱在怀里蹲在沙窝里,想着这下完了,退休金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拽他胳膊,睁眼一看,是那个背包人,脸上一道血口子,不知道是被沙砾还是冰雹划的。 “跟我走,矿站有避身的地方。”背包人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自己走前面开路,风把他的话撕成一截一截的。 矿站是废弃的,石头墙被风啃得坑坑洼洼,好在屋顶还在。 背包人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罐头,还有个小小的酒精炉,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厨房。 舅舅这才发现,他背包侧面绑着个旧水壶,掉漆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银色,壶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个“亮”字。 “你刚才咋不接我水?”舅舅忍不住问,啃着饼干的牙硌得慌。 背包人往炉子里添酒精,蓝火苗“噗”地窜起来,映着他眼角的细纹。 “那是我弟的壶,”他声音低了点,“三年前他来这儿拍星空,背着这个壶走的,再也没回来。” 他每年这时候都来,带着弟弟的壶,走弟弟可能走的路,“总觉得他还在哪个沙窝里等着,我多走一步,他就离我近一步。” 舅舅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车上副驾座上,扔着本游客留言册——是前几天在敦煌客栈歇脚时,老板娘硬塞给他的,说“留个念想”。 他摸出手机(虽然没信号,但相册能看),翻到最后一页,是在客栈院子里拍的日落,照片角落有个穿蓝外套的年轻人,正举着相机拍天,脚边放着个一模一样的旧水壶。 “你看这个,”舅舅把手机递过去,手有点抖。 背包人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突然“嗷”一嗓子哭出来,像头受伤的狼,眼泪砸在手机屏上,晕开一小片水雾。 “是小亮!是我弟!他胳膊上有个月牙形的疤,你看这儿!”他指着照片里年轻人的手腕,声音都劈了。 原来那年轻人是客栈老板娘的侄子,三年前在罗布泊迷了路,被赶羊的牧民救下,在库尔勒养了半年伤,后来就留在那儿开了家小客栈,取名“望星居”。 “他说等伤好了就去找我,结果忙起来忘了,以为我知道他没事……”背包人抹着脸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我每年来这儿傻找,他在库尔勒傻等,俩傻子。” 舅舅这才明白,他不接水不是防备,是那壶里装着他的命——不是水,是念想,是提着一口气找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两人搭了辆路过的货车去库尔勒。 小亮在客栈门口等,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看见背包人,扑上来抱得死紧,哥俩哭得像个孩子,客栈门口的风铃叮铃哐啷响了一早上。 走的时候,背包人把那个旧水壶塞给舅舅,“现在用不上了,你留着,看见它就想起俩傻子的故事。” 舅舅后来总跟我说,那水壶现在挂在他书房墙上,壶嘴对着窗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壶身上的“亮”字像在发光。 他说无人区是容易失联,可人心这东西,比无线电波靠谱——你只要朝着一个方向走,总有个人在另一头,攥着线等你。 去年我去舅舅家,看见水壶旁边摆着张照片,是“望星居”的院子,哥俩坐在葡萄架下,脚边放着个新水壶,壶身上刻着两个字:“团圆”。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动窗帘,水壶轻轻晃,像在说:路再远,走的人多了,就成了回家的道。
无人区容易失联。 多年前我舅舅在新疆罗布泊,碰到个背包人问路,给他水没接,就问
凯语乐天派
2025-12-31 19:3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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