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李时珍为一个四川商人看病。经过诊断后,李时珍觉得他活不长了,于是给他开了几服药,让他赶紧回家,免得死在半路上。可大约一年后,李时珍却又碰到了那个商人。 李时珍当时正从河南汝州南行,准备前往庐山采药。那名四川商人在驿站外高声唤他,还未开口便跪了下去,说多亏当初那几味药,命才保住了。 李时珍一怔,心中掠过困惑,这人他分明诊断过,脉息微弱、五脏俱损,是无救的症候。若只是暂缓,也不至于一年后还精神如常。 他领商人到僻静处细问。商人说回乡后命悬一线,是当地一位叫陈本仁的老医师将他从死边拉回。那人看了李时珍的方子,把两味药用量调大,效果竟立竿见影。 李时珍听罢沉思片刻,问明老医师住处,当即改变行程,转往川中探访。 这事对李时珍触动极大。他并非未有名望之人。早在嘉靖二十二年,即公元1543年,他就被举荐入太医院任职,专为王府贵族诊病。 可他四年后辞官回乡,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对宫中医官不辨药理、墨守旧书之风深感不满。他觉得靠旧方闭门造车,不如走入民间实地求证。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李时珍记得孔子说过这句话,也时常以此自勉。药方虽出于己手,但救命的关键可能却在另一人的实践。 他明白,若闭眼自高,学问终会止步。 他抵达四川后,找到陈本仁,说明来意。陈本仁年过六旬,粗衣布履,不善言辞。得知李时珍欲与他讨论方剂变化,本有些迟疑。 李时珍耐心细问病案始末,复述自己当初诊断逻辑,再让陈本仁详细讲述改方过程,双方就一张旧方子反复商议两日。 两人于破庙中对坐,一夜谈药,李时珍手记不辍。 离开四川后,李时珍继续他的考察行程。他不是第一次改道,为查验药性,走遍大半个明代中国。他曾至武当山采苍术、至甘肃辨附子、也曾在庐山试食水蛭为证药理。 每到一地,他必与当地医者、药农交流药材采集与炮制技艺,从不倨傲。他说,古书虽贵,验之于民间才知其错。 李时珍将此事写入手札,也标注在自己的草稿中。多年后,《本草纲目》成书时,数处对药量与配伍的注释中,均借鉴了民间医者之术,而非尽引古方。 他为此书付出二十七年心血,期间八次校订,亲尝百味,不畏寒暑。 那位四川商人后来再未见过,但李时珍常提起这段经历。他在《自序》中写道:凡所编撰,非独据经方,而更采诸家,参以亲历,不敢妄言。 “术不在高,惟精则明。”一个误判带来的反思,成为李时珍一生治学精神的缩影。他能成一代医学大家,不在天赋,而在肯承认不足,甘屈身求学。 比药更贵的,是他那份对生命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