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贵:岁月留痕——由《青藤》文中“深坑背泥”想到的(2) 我们这群毛头小子,哪里懂得这般门道?背着沉甸甸的胶泥,吭哧瘪肚地爬上堆顶,早已是精疲力竭,心中只念着快些卸下肩头的千斤重担。往往是将背兜横着一撂,连人带兜摔在土坡上。黏稠的胶泥糊满背兜内壁,顺着芨芨草的缝隙渗出来,染透身上的破旧衣衫,又黏在被压得红肿疼痛的肌肤上,凉涩刺骨,个中艰辛,一言难尽。这般日复一日,直待到土堆高过饲养院的棚顶,坑底的淤泥也掏挖的所剩无几时,春灌的闸门轰然开启,这场苦役才算画上句点。 农户自家积土,又是另一番光景。多是选在屋舍近旁的水渠里,趁着晨光熹微、暮色未尽,或是皓月当空的夜晚,一锹一锹将渠底淤积的胶泥奋力甩上岸来,就地堆存。这活计,唤作 “丢土”。胶泥黏性十足,要将一锹泥从数米深的渠底抛上岸,单凭蛮力远远不够,还需拿捏巧劲。有时满满一锹泥奋力上抛,泥未甩上岸,人反倒被惯性带着转了半圈,只落得头晕目眩、气喘吁吁。故而,丢土的营生,多是由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来做。 夏日里,被挖空淤泥的深坑与水渠相连,清凌凌的渠水奔涌而入,便成了村里人的天然浴场。孩子们浑身糊满泥巴,从高高的土堆上或坐或躺,哧溜溜从上而下滑入水中,这游戏,唤作 “打滑溜溜”。玩够了滑溜溜,便捡来土堆上早已晒干的胶泥片,立于塘边,弯腰贴着水面用力掷出。胶泥片恰似点水的蜻蜓,“啪、啪、啪” 溅起一串雪白的浪花,在水面上跳跃着向前滑行。伙伴们围在塘边争相比试,看谁的泥片弹起次数最多,滑行最远。技高者,泥片竟能从塘这边一路跳到那边,引得一片欢呼雀跃。只是这般玩闹,若被大人看见,免不了一顿厉声呵斥:“你们这些娃娃,可知往上运这些土有多难?竟这般白白糟蹋!” 春灌的闸门一启,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来,深坑背土、渠边丢土的活计便告一段落。可农事的脚步从不停歇,平田整地的号角又紧跟着吹响。那时的黄河水,有时浑得似一碗浓稠的黄米粥。稻田经一个灌溉周期,原本平整的田畴,竟被淤成了 “水嘴子” 高、排水口低的斜坡地。为了赶农时,平田整地便又成了一场不容懈怠的硬仗。生产队里的人力架子车寥寥无几,况且平田多是在本块田里运土,路程不远,背兜便又成了最主要的运土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