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恋七年，婚后七年。

我陪着他从无人之处走到这繁华盛景，他开始有了小三，小四，小五。

甚至谎称有病不能生育，断了我要孩子的念想。

三十三楼，从后面使劲一推，他就会从半人高阳台上坠落。

我伸出了手。

苍茫夜色中挂着一轮弯月，暗淡的光辉和城市明亮灯火遥相呼应，互诉着天上宫阙寂寞和人世繁华。

起风了，三十三楼阳台的宽叶绿植被风吹得摇曳，慕晨书在风声咧咧中打电话。

我站在客厅看他聊得意气风发的样子，白衬衫黑西裤，金丝边眼镜，脸如雕刻五官分明，薄唇一张一合，城市精英般斯斯文文。

斯文，败类，或许更符合。

我渐渐走近，望着他的背影。

一个人怎么能面上还是那么美好，心里却坏透了呢？

我看见他的心已变成黑色，腐蚀生虫。

我是护士，他是医生，我们相识于微时，相知相恋七年。

婚后他的事业蒸蒸日上，我帮他借钱开了一家诊所，诊所渐渐扩张成医院，财富越来越多的同时他在外有了小三，小四，小五……

我们一直没有小孩，因为他说他做手术不小心划破手，被传染了病不适合生育。

我知道那是借口，所有婚姻都有一个美好的期许，白首偕老，共同孕育爱情的结晶，他彻底断了我的那点希望。

我开着十多万的车去买菜，小三小四们开着百万的车，去香港购买名牌。

周围朋友全都知道，看我的眼神变成同情，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揭开这层遮羞布。

我人生十多年岁月都在他身上，我陪着他从无人之处走到这繁华盛景，他已成为我的整个世界，如何能甘心？

我的半生都毁了。

若我坠入地狱，也会拉着他一起。

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我走到他身后，风将我的长发吹散在脸前。

三十三楼的高度，手可摘星辰。

使劲一推，他就会从半人高阳台上坠落，十几秒后，砰得一下他就会摔得面目全非，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张英俊的脸变得扭曲，血色飞溅……

我缓缓伸出了手，他忽然转过身，有些意外我站在他身后，“外面冷，进去吧。”

我温婉一笑，递上手中的毛毯。

他细长的眼睛中漾出笑意，披上毛毯。

回到房中，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保养得当，还是从前一样皮肤白皙。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再和从前一样了，心里长出了一头怪兽，撕扯着我的内心。

卧室的阳台，我种满了仙人掌类，多肉类植物，我喜欢它们的坚韧带刺。

我将手指放在那尖锐的刺上，手指的疼痛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

我的婚姻，真的变成了一场噩梦。

慕晨书已打完电话，从后背拥着我，将头搁在我肩窝，“老婆，医院有事，我要回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回来了，你早点睡。”

“路上开车小心。”我心头一沉，估计他又是去某个小三小四那里了。

“明天八点宴会，我六点回来接你。”他在我脸上轻啄一下。

“好。”我数十年如一日送他到门口，只是我们不再临别拥抱，不再互道我爱你。

门关上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再次陷入无边冷清。

曾经我们窝在狭小阴暗的出租屋里，欢声笑语。

他说风和浪我们一起去闯，一起加班到深夜，一起在寒风中牵手回家，连风都是甜的。

他说现在的努力，是为了以后给我们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

如今他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了，多么可笑啊。

整整齐齐的衣帽间，满满当当，我站在里面心中空荡荡。

挑了黑色小礼服，化了淡妆。

今晚是市里举办的精英饭局，齐聚了各行各业顶尖人士。

我挽着慕晨书的手腕穿梭在人群中。

角落里一个妖娆女人，眼神全程跟随着慕晨书，偶尔他也看向他，眼神缱绻。

他和医药界人士寒暄时，我听见后面传来的说话声。

“恭喜欧阳律师又当选十大杰出精英。”

“感谢上次帮我们公司代理，欧阳律师接手的官司无一不胜啊。”

“多谢多谢，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们律所……”

我转头望向正说话的黑色西装男人，身躯高大，浓眉，高鼻梁，寸头，眼神明亮清澈，给人一种干净温暖的感觉。

去卫生间路过，我故意撞到他身上，酒洒在了他西装上，“抱歉，抱歉。”

他笑起来宛若清水泛起涟漪，“没事，你没摔到就好了。”

“先生留个名片吧，让我好赔礼道歉。”

他递过名片，我点头致谢离开。

几日后，我约了欧阳律师，在他们公司楼下咖啡店。

阳光正暖，咖啡店还卖鲜花和书籍，我随便挑了几本书坐着等他。

这是一本名叫《公主向前走》的书，公主和王子一见钟情，公主认定温柔深情的王子就是她的命定的伴侣。

他们很快结婚，婚后王子变成了公主不认识的模样，每天的生活对她都是折磨，她痛苦万分。

她将自己的真实人格关了起来，努力维持表面平和的婚姻，多像我现在的生活。

面前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抬起脸，泪光盈盈。

欧阳律师一身阳光，温暖的笑着，“嗨。”

“不好意思。”我递上准备好的新西装，“上次实在抱歉，弄脏你衣服。”

他伸出手，“太客气了，你好，我是欧阳一诺。”

我回握，他的手心温暖坚定，“欧阳律师你好，林泽。”

我搓着手心说，“欧阳律师，其实今天还有一些事咨询，关于离婚方面。”

“林小姐年纪轻轻，没想到已经结婚了，是已经决定离婚了吗？”

我勉强一笑，“说实话我不想，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就是我唯一的整个世界，一心只有他。若是这个世界崩塌了，我不知该去往何处，何处安能容身？”

我说了目前情况，他安静听完，“林小姐，我们见过很多离婚案，我建议你先考虑好想要什么生活？安稳，求财，还是其他？你想要的，是否是他能为你提供的？考虑好这些，再想要不要离婚。”

“同时你可做两手准备，用正当手段调查和保存他婚内出轨证据，家中财产安置情况，若走到那一步，对自己也有保障。”

我点头，这也是我找他的目的，“这些可以委托给你们吗？”

“当然可以，我们会保密进行。”

我们签订了委托协议。

分别时，他回头说，“林小姐，有什么难处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没有想到，就是他这句话，后来救了我一命。

回到家，依旧空荡安静。

我站在阳台，犹如其中一株植物，活着就好，不需要有其他需求。

其中一种多肉名叫山地玫瑰，它所有叶片都向中间靠拢，看起来像一朵朵玫瑰，寓意是永不凋零的玫瑰。

我摸着它的叶片，看见自己在凋零枯萎。

一连几天我都在思考欧阳一诺的话，我想要的是什么生活？

年少时，我们挤在破小出租屋，我想要的是和他生活越来越好，住大一点的房子，有更多的收入，有更好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达到了时，他却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真面目。

而现在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变得陌生，我自己也变得扭曲，我不敢坦然直视别人的目光，总觉得别人意有所指，是在同情我。

曾经的我热情爽朗，如今消极颓废。

我的生活从有他，变成渐渐只有自己一人，甚至连爱情的结晶和未来都不必期待。

活得像一个活死人。

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何我们走到这一步？

连续几天我吃得极少，感觉不到饿，终于在忽然起身时晕倒，脑袋咚得一声砸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发现浑身无力，脑海第一时间想到慕晨书。

挣扎着拨通电话，“喂，晨书，我……”

“我在开会，等会给你回。”说完就挂断了，我给他打电话永远是开会或手术，渐渐我也不主动打给他了。

我的心瞬间冰凉，泪水顺着眼角流淌。

打给谁呢？打120动静太大，整个小区都闹开。

爸妈住得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朋友？我们的朋友都是彼此相识，又会揣度我们原本已濒临破碎的关系。

他的亲戚，我更不愿麻烦。

最后我想到了欧阳一诺的话，“林小姐，有什么难处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拨通他的电话，那头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林小姐？”想必也是在工作中的。

“欧阳律师，抱歉打扰你，我我摔倒了，你能来一下吗？”

“我马上来，地址说一下。”

挂上电话，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用我告诉的密码开了门，将我送去医院。

去的路上，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个不停。

他着急地开着车，“林小姐，很疼吗？再忍忍，很快就到。”

我疼的是心，危急时刻，救我的是一个陌生人。

他将我抱进急诊室，做了检查，低血糖，脑袋撞了个鼓包，轻微脑震荡留院观察。

输液时，医生拿着另一份检查来了。

查出我右肺上长了一个东西，不能确定性质，手术取下来后做切片才能确定是良性恶性，建议尽早安排好手术时间。

我看着报告问，“医生，包块是恶性的可能大吗？”

他扶了扶眼镜，顿了顿才开口，“这个……不好说。”

医生的措辞都是委婉的。

医生提醒，肺上长东西，和情绪抽烟有很大关系，如果你平时不抽烟，一定要保持情绪乐观。

乐观？我哑然失笑。

我的身体崩塌如我的情绪。

“谢谢医生。”欧阳一诺送走医生，帮我掖好被角，叫护士来换液体。

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我心中酸涩，想着一定给他多加辛苦费。

他看着我眼角的水光，俯下身温柔安慰，“医生都说了，要保持情绪乐观，发现得早没什么问题的。”

“谢谢你。”我真诚道谢。

深夜慕晨书回来了，一身酒味和香水味的混合味道，倒头就睡。

我被味道刺激醒来，忍着想吐的恶心。

若是等他来救我，我早就凉了。

看着他的侧颜，曾经我们无话不谈，他不仅仅是我的爱人，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知道他在外面的事情后，我对他的话渐渐变少，少到只有日常，终究也没有把身体的事给他说。

我将手按在右边胸膛，其实我之前是有所感觉的，这里隐隐生疼。

我和他的婚姻没有孕育出爱情的结晶，孕育的出的是这个不知名性质包块。

我鬼使神差走进厨房，看了一遍，最后又走到书房，拿了一支粗粗的毛笔。

慕晨书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我坐在他床头，用笔头那端敲他额头，动作很轻。

犹如一个在睡梦中带走魂魄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