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太上皇的产生一般有两种途径:第一种,是皇帝尊未曾即位的父亲为太上皇,代表人物为刘邦父亲刘太公;第二种相对常见,是皇帝生前退位,选择“内禅”,即把皇位传给本家族成员。两宋的太上皇,都由第二种途径产生。
内禅并不多见,毕竟权力会使人上瘾,皇帝一旦体会过九五至尊的感觉,便难以忍受被人冷落。但令人奇怪的是,在两宋之际不到七十年的时间里,就有徽宗、高宗、孝宗和光宗四位皇帝五次内禅(高宗在苗刘兵变中曾被迫禅位于太子赵旉,不久复位,故先后有两次)。连续的内禅显然不是偶然事件,奇怪的表象背后是复杂的时代背景。
一、内禅之始:常见的模式徽宗内禅与高宗的首次内禅,是历史上比较常见的模式,即以此作为动荡之下的逃避手段。例如,北齐末年,后主高纬内禅于高恒,以免成为亡国之君;幼主高恒见局势不妙,又决定内禅于高湝,只是尚未传位就已被俘。几百年后,面对金军南侵的宋徽宗赵佶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
徽宗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金国在联宋灭辽后摸透了宋朝外强中干的本质,转而大举侵宋。不久,金兵逼近开封,宋徽宗欲南下避乱,于是打算任命皇太子赵桓为开封牧,留守东京,替他抵挡金人。也就是说,徽宗最初并不想内禅,只是想逃避兵灾。
徽宗想做个逃跑皇帝,李纲对此表示异议。他认为皇帝只有传位于太子,才能使太子有足够的权威,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才能保住江山社稷。李纲之所以能说服徽宗,乃是借用了历史教训:“肃宗灵武之事,不建号不足以复邦,而建号之议不出于明皇,后世惜之。”
这段话指的是马嵬坡兵变后,唐玄宗西逃入蜀、肃宗在灵武自行即位的故事。李纲指出皇帝若不主动传位给太子,将会面临两难:太子不即位,则威望不足以维持大局。太子如果自行即位,那么宋徽宗就会像唐玄宗一样陷入被动,届时可能晚景凄凉。
抗金名臣李纲
于是徽宗决定内禅,没多久就仓皇南逃,可惜宋徽宗的如意算盘没能打多久。金兵第一次围攻开封未果,危机解除,徽宗北归。可徽、钦二帝并未吸取教训,一年后金国再次南侵,徽、钦二帝即成了金人的俘虏。
二帝被掳,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即位,是为宋高宗。高宗一生内禅两次,其中第一次也是因为动乱。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南宋将领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诛杀了高宗身边的宠臣与宦官,史称“苗刘兵变”。
苗、刘二人深知已得罪高宗,为求自保,逼迫高宗传位给不到三岁的皇子赵旉,由高宗的伯母隆祐太后(宋哲宗废后)垂帘听政。不久,张浚联合吕颐浩、张俊、韩世忠等人勤王平叛,苗、刘二人迫于压力,又请赵构复位。
二、内禅养老:隐危之下求稳定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高宗赵构再次宣布退位,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养子,即宋孝宗。与宋朝前两次的内禅不同,这次完全出于高宗本人的意愿,皇位交接也极其平稳。
宋高宗此时仅五十余岁,身体状况尚好,完全可以执掌朝政。在内禅之后,高宗仍然享有极高威望,甚至时常左右孝宗的决策,直到二十五年后,才以八十一岁高龄去世。从个人原因来看,高宗似乎并无内禅的必要。
只是南宋虽然立国多年,看似一片繁荣,却不时笼罩在金军的阴影之下。就在徽宗决定禅位的前一年,金国皇帝完颜亮统兵六十万,举全国之力南下攻宋,高宗欲和初登皇位时一样出海避敌,被臣下劝止才勉强亲征。
由于几十年间南宋国力有所上升,金国军队并未取得什么进展,在采石矶大败。与此同时,金国后方的东京留守完颜雍称帝,是为金世宗。不得人心的完颜亮后院起火,失去退路,在瓜洲最后一搏,强令士兵渡江,最终死于兵变。完颜雍派人求和,赵构赶忙下令放金军主力回撤。
此役金军无功而返,但至少说明此前的绍兴和议就是一纸空文,一旦金国强大或是野心膨胀,随时会挑起战争。这不得不使高宗心有余悸,他初即位时,就被穷追不舍的金人赶到海上。做了几十年皇帝,若再次弃国避敌,将实在令人不耻,他也不愿在晚年仍旧不得安宁。出于对险恶局势的忧惧,高宗决定再次内禅。
但之所以说此次内禅不同于以往,是因为还有其他因素促成此事,完颜亮南侵只是个诱因。此次内禅除了便于高宗推卸责任,还有另外两个作用:既保证南宋政权得以平稳交接,也能使赵构安享晚年。
高宗需要提早考虑这些,而不是临终交出权力,因为他面临着继承人的问题。由于早年避难时受到惊吓,高宗丧失生育能力,只有之前生育的独子赵旉,可惜在苗刘兵变后早夭,赵构遂继后。之后赵构收养宗室远支成员赵伯琮,于1162年立为太子,赐名赵昚,不久内禅。
孝宗赵昚不属于太宗一脉,而是太祖赵匡胤的后裔,可以说他与徽宗一系的血缘关系极其疏远,因此孝宗继承皇位不具有天然正当性,只是由于他被过继给高宗,存在收养关系。若高宗不内禅,一旦驾崩,很难保证之后会不会有夺位和内乱的可能。高宗生前内禅,可以排除许多不确定性因素,凭借权威保证皇位的顺利交接。
另外,高宗为保证自己的幸福晚年,晚禅位不如早禅位。孝宗毕竟不是亲生儿子,若再迁延时日,以赵构良好的身体条件,孝宗必然将等到垂垂老矣。自古以来太子难当,如果让赵昚久经煎熬再去登基,就很难保证他孝顺与否了。
总之,为了维护稳定,宋高宗决定趁自己威望尚在,精力尚可时退位,协助孝宗执掌乾坤。在卸下了帝王的重任后,赵构在二十五年的太上皇生涯中悠游岁月,直到八十一岁时去世,孝宗始终对他敬畏而善待。
三、孝宗与光宗:受限制的皇权淳熙十四年(公元1187年),高宗去世,孝宗决定为养父守丧三年。对于帝王来说,如此恪守古礼并不多见,守丧没多久,孝宗就产生了退位的想法。他首先让太子参与朝政,自己逐步让权;最后宣布内禅于光宗,并一心服丧。
孝宗对高宗看似极端的孝顺,实际上表现出他内心的矛盾。一方面,孝宗志在收复故土,即位后违背了高宗的议和政策;另一方面,孝宗作为宗室远支能够即位,对高宗心存感激,希望能为养父尽孝。在传统儒家思想中,君王应该“三年无改于父之道”,高宗长期以太上皇的身份对孝宗施加影响,加剧了孝宗内心的矛盾。
在矛盾的心态下,孝宗对自己的作为极不满意。作为皇帝,他即位不久就在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展开北伐,却于符离战败。由于高宗等主和派在朝中影响巨大,孝宗被迫签订隆兴和议,并放弃主战立场。作为养子,孝宗改弦更张是对高宗政策的否定,北伐失败,孝宗自认为于国无功,于父不孝。
这种负罪感不是导致孝宗内禅的全部原因,却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长期在太上皇的阴影下执政,孝宗无所适从,不能实现抱负,并逐渐产生了怠政之心。在此情况下,孝宗看着已过不惑之年,已有白发的太子,便不忍心继续让他等待了。
孝宗之子赵惇,即宋光宗,颇有些权力欲。他向孝宗感叹自己胡须已白,试探父亲是否有内禅的意向。孝宗已不能弥补对父之孝,就痛快地答应赵惇,尽量做到对子之慈。
不同于高宗赵构,孝宗内禅后无意干涉朝政。但光宗即位后,与孝宗的关系冷淡至极,简直如同政敌。光宗很少去看望孝宗,即使群臣苦谏也无动于衷,孝宗病重,光宗也不愿侍疾,直至父亲临终也不愿前去相见。
光宗对父不孝,一般认为是心疾所致。后来光宗心疾越发严重,加之他对孝宗的不孝之举惹人非议,宗室重臣赵汝愚联合外戚韩侂胄等人,联合太皇太后吴氏(高宗皇后)迫使光宗内禅,拥立宋宁宗赵扩。
心疾本是正常的疾病,但光宗的心疾产生于各种因素的叠加之下。他越想牢牢地抓住权力,反而越发陷入病态与疯狂之中,最终被迫内禅。光宗虽然退位,但他把自己未完成的政治理想过多地寄托在了光宗身上。孝宗“无改于父之道”,不愿违背高宗,只能寄希望于他儿子同样“无改于父之道”,以另一种方式造成光宗的心理压力
可惜光宗的能力不能满足乃父期望,只能极力避免直面太上皇,以逃避巨大的精神压力。偏在此时,立储造成了孝宗与光宗的分歧。光宗生有二子,长子赵梃早亡,只有次子赵扩尚在。孝宗认为赵扩懦弱,不堪大任,希望立光宗之侄赵抦为嗣。光宗当然不乐意皇位落入侄子手中,光宗皇后李氏更是维护亲生儿子,厌恶孝宗。
在李皇后的挑拨下,光宗终于抛弃孝道,不再朝见父亲,同时把孝宗和赵抦当作抢夺自己权力的假想敌。长久以往,光宗精神崩溃便不奇怪。而南宋自建立以来,君主专制程度被大幅削弱,外有强敌,内有强将,最终只有集中相权以加强朝廷的应对能力。
正因为此,南宋皇帝如果资质平平,极其容易被权相掌控。孝宗去世后光宗依旧冷漠的态度,使之失去人心,朝中大臣抓住机会,拥立赵扩登基。不久,赵汝愚被排挤出朝廷,韩侂胄成为继秦桧之后,南宋第二个著名权相。
四、两宋之际常有内禅的原因两宋之际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动荡频仍。上文提到的五次内禅,两次直接因动乱引发,一次出于维稳需要,而孝宗与光宗内禅则是动乱时局削弱了中央集权与君主专制,皇帝凭自身意志左右时局较之此前异常艰难。
在不可控因素陡然增加的情况下,皇帝既要面临来自各方的军事威胁,还要承担重大的责任,应对更强大的臣僚。危局之下,皇帝也更焦虑,高宗因此如坐针毡,孝宗因此自惭形秽,因此不惜干预光宗立储,光宗也因此精神失常。
当一个王朝在重创后重建,必然会因乱局采取特殊的统治方法。东晋兴起门阀政治,肃宗后的唐朝宦官干政,南宋则是内禅与之后的权相政治。
宋宁宗在位期间,韩侂胄、史弥远等权相先后出现。权相削弱了君主专制,却也分担了皇权的压力,此后南宋再未出现内禅。不过两宋之际的皇帝内禅,客观上有助于稳定时局。
内禅习惯的影响或许还不限于南宋朝廷。1225年,南宋属国安南内部改朝换代,李朝灭亡,陈朝取而代之。此后一百余年,陈朝保持类似南宋前期的上皇政治,即不断保持有太上皇与皇帝共同执政,直至1400年亡于胡氏。安南陈氏立国大致相当于南宋后期,其更频繁的内禅或许是借鉴了南宋皇帝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