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柏彦跟神女缠绵热火时,我在冷宫活活被冻死,无人收尸。
得知我死讯后,他悲痛大哭,像失去了整个世界。
却不知,我本为妖。
妖拿回妖心,便没了七情六欲。
于是我化作白蛇,溜出皇宫。
正当我打算云游四方时,恰逢遇见一位少年。
他扯我袖子:「神仙姐姐,你功夫好,可以保护我吗?」
我现在是妖,不是人,不谈感情,只谈钱:
「可以,十两一天。」
1
灵宝殿里,玉暖生烟,灯火通明。
周柏彦请了整个护国寺的人来为叶玧棠祈福作法。
祈求她万事顺遂,喜乐安康。
而我则跪在雪地里,被冷得瑟瑟发抖。
十指通红,几乎没了知觉。
婢女春草心疼我。
拿伞给我挡雪,却被大太监打落。
「皇上说了,让娘娘凉快凉快,醒醒脑子。」
春草瞪大眼,却不敢言语。
因为她很清楚,周柏彦是在故意磋磨我。
大太监啧了一声,鄙薄道:
「谁叫贵妃胆大包天,竟然敢冲撞神女?」
「神女肚子里怀的可是龙胎!」
「这可是皇上登基三年的第一胎,要是有个差池,那就不只是罚跪了!」
说完,他瞥我一眼,转身回道廊下守着。
殿内诵经声徐徐,九重经幡在寒风中摇曳。
叶玧棠坐在莲花宝座之上,满脸慈悲,垂眸俯瞰众人。
就连身为君王的周柏彦,在面对她时,除了痴恋之外,还带着深深的尊崇。
2
多年前,司天监的国师预言,我朝有妖女出世,必会祸国。
但也有神女,可以庇佑大梁,国运昌隆不衰。
他掐指一算,指出叶玧棠就是神女。
后来叶玧棠进宫,宫里就出现了祥瑞。
冬月里,喜鹊绕着皇宫群飞,百鸟朝凤。
此乃神迹。
周柏彦大喜,对叶玧棠越发宠爱。
甚至不惜将我的后位,给了叶玧棠。
宫里多的是阿谀奉承、拜高踩低的人。
太监们在交头接耳:
「如果不是贵妃有从龙之功,就她谋害龙胎的罪行,都够她五马分尸了。」
春草气急败坏地走了过去。
「你们这群妄议主子的狗奴才,都快滚开!」
「别在这污了我家娘娘的耳朵。」
太监宫女们不屑地嗤笑一声后,走了。
春草要来安慰我。
而我对这种话早已麻木,无所谓地冲着春草摇了摇头。
这时有人从殿里出来,冷冷地看着我。
「皇上说了,娘娘在这里晦气,让娘回宫,闭门反省三月。」
3
我从雪地里艰难爬起。
可回宫后,也没觉得多暖。
叶玧棠之前说要替皇上和大梁积福,提出整改宫中的奢靡之风,削减了各宫用度。
到我这,月例银子大减,就连炭也只给几天的分量。
整个宫殿,冷得像浸在冰水里一样。
但周柏彦明明知道。
我最怕冷了。
「春草,我不想做人了。」
春草以为我要轻生,哭红了眼睛。
而我告诉她,我是蛇妖。
只要拿回我的妖心。
我便不会再有七情六欲。
没了爱,也就不会伤心了。
春草觉得我疯了,慌乱捂我嘴巴。
我知道,她怕传出去了,我会被当成妖怪。
但国师之前说的那个祸国妖女,眉心有一点红。
我没有。
我才不怕。
夜里,我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缓缓吐纳。
忽然,门扉轻动,一阵幽香飘了进来.
幽幽女声响起:「白璃姑娘,你唤我?」
我点头,问:
「兰笙,你有妖心吗?我想买一颗。」
兰笙隐在黑暗中轻叹:
「当年你来找我买人心,我怎么劝,你都不听。」
「如今后悔了?」
是的。
七年, 够我看透这易变的人心了。
4
我本是洞里白蛇,修炼百年,化了人形。
却偏偏挑了个最糟糕的时节,寒冬腊月,到了凡间。
七年前的冬天。
我蹲在路边,被冻得浑身发抖。
周柏彦经过。
他明明衣衫单薄,但还是把唯一的大氅给了我。
我立时夸他清流俊朗,气质不凡。
他便笑着夸我眼光毒辣。
然后告诉我,他本是当朝九皇子,但不受皇宠,便被发配到了北疆。
说是当个闲散王爷,却落魄的像个穷书生。
我只好自己种菜养羊,改善伙食。
可蛮子南下打秋风,他们偷了我养的羔羊。
我气得拔刀而起。
连夜闯进蛮子营帐,杀了个落花流水。
不仅把羊带了回去,还顺便牵了几匹马。
周柏彦看得目瞪口呆,问我师承何人。
我胡诌了一个,敷衍过去。
他便笑得眉眼弯弯,说:「随我北征,以后牛羊任你吃。」
我高兴坏了。
跟着周柏彦一路向北,屡建奇功。
后来周柏彦告诉我。
「其实中原才是美食天堂。」
我知道他想利用我。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我懂。
而我要得也不多,就是吃遍天下美食,其他的都行。
于是,我们一路杀回了中原。
而他便四处搜寻美食给我。
这样的日子,我很满足。
可周柏彦想要的更多。
他要称帝。
我不明白。
他声音沙哑,眼神落寞,说:「我虽然是九皇子,但我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只因为我母妃是洗脚婢,我从小被宫人嘲笑,被兄弟唾弃,连阉人都可以作践我。」
他想向天下人证明,他也能做一番事业。
周柏彦看着我,他抓起我一缕头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我登基那天,你能站在我旁边。」
我眨眨眼,有些茫然。
周围的人跟我说, 周柏彦喜欢我。
可我不懂什么是喜欢。
那一刻,我忽然想像凡人一样,也感受一下悲欢喜乐。
于是我去找兰笙。
用百年道行,换了一颗人心。
5
再次见到周柏彦。
他坐在窗边,半张脸埋在晨曦里,像蒙着一层纱。
我看着他,脸红了。
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一眼万年。
他唤我过去,拥我入怀。
我的指尖轻抚他的胸膛,聆听他的心跳。
真好。
那一年,我为周柏彦扫清障碍,将他推到帝位。
登基那天,他册封我为后。
柔情缱绻里,他说:「朕要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时的他,是真心疼我。
有一次,我因为没有道行护体,所以冬眠了五日。
周柏彦眼底青黑地守在我床边。
见我醒来后,才双眼一亮。
他将我抱得好紧:「阿璃,你吓死我了!」
他真的是吓到,甚至都忘了说「朕」。
可这一切,在叶玧棠死而复生后,便戛然而止。
6
其实我曾在书房看过叶玧棠的画像。
画里的她,美如天上仙子,不染尘埃。
心腹跟我说,她在周柏彦去北疆前已经死了。
少年的朱砂痣,最是难忘。
我卷好画,放了回去,心里想着,没必要为一个死人计较。
我与周柏彦,才是患难夫妻。
可叶玧棠没死。
她还成了万民朝拜的神女。
周柏彦牵着她的手,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我心中酸楚,想要同周柏彦说。
可从那日起, 他再没来过我殿里。
我失宠了。
像话本里那些后宫冷妃一样,我开始哭哭啼啼,自怨自艾。
直到一天,叶玧棠来寻我。
她冲我盈盈做礼,「知道皇后娘娘体寒怕冷,特意给娘娘带了狐裘锦被做见面礼。」
她笑得温婉。
应是好人。
然而下一刻,叶玧棠身子一歪,直挺挺在我面前倒下。
她抱着肚子喊疼。
我还未反应过来,一抹金线玄色衣角已出现在门外。
「棠儿!」
周柏彦急步踏入门内。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叶玧棠朝我挑衅一笑。
她含着泪,楚楚可怜,说:「皇后娘娘,妾身特意带了礼物来请罪。」
「娘娘若是不满,尽管提。但……」
她抽泣一声,委屈极了:「但是,孩儿是无辜的。」
周柏彦看向我,眼底是浓浓的失望:「白璃,别以为你是皇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若不是棠儿回来晚了,皇后之位本来就是她的。」
我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后来国师说叶玧棠怀了龙子。
但龙气不稳,唯有一国之母的灵气才稳得住这胎。
于是周柏彦一纸圣旨,将我降为贵妃。
封叶玧棠为后。
还命护国寺全体僧人为她诵经安胎。
同时,让我这个罪人罚跪消孽,以息天怒。
做人,一点都不好。
所幸,我找回了我的妖心。
7
妖心回体那一日。
皇城黑云压顶,狂风暴雪,恍如末日。
宫里人说,是神女皇后福泽深厚,降下祥瑞。
纯属鬼扯!
我打了鹧鸪,烤得喷香。
可抬眼就瞧见春草两眼通红地站在那。
她端着两碗馊饭,在跟送饭的太监争论:
「娘娘是贵妃!」
「你们这般怠慢,就不怕皇上怪罪么!」
那太监啐了一口,语气嘲讽:「爱吃不吃!」
他们根本不怕周柏彦降罪。
因为此前他们还送两个馒头的时候,我就找周柏彦哭诉过。
那时叶玧棠坐在一旁,语气轻飘飘的。
「如今本宫掌管后宫,虽不及姐姐优秀,但也至于在一顿饭上亏待姐姐。」
「姐姐何必如此冤枉本宫?」
她眼泛泪光,十分委屈。
周柏彦脸色一沉,斥我贪吃,还来冤枉她。
从那之后,宫里的吃食每况愈下。
他们便是仗着有叶玧棠为他们撑腰。
我把春草叫回来,还抛给她一只烤好的鹧鸪:
「快吃。」
不吃,以后我走了,就没有人带你吃好吃的了。
春草边吃边掉眼泪。
她说我金枝玉叶,如今为了点吃的,竟然还得自己动手。
我告诉她,我不金贵。
想当初跟着周柏彦征战时,没有粮饷,别说鹧鸪,狼我都杀过。
可说着说着。
春草哭得更凶了。
那就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