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贩子送进了一家做实验的精神病院。
在那里,我终于遇到了我的救赎。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光鲜亮丽地站在我的病床前。
我以为他是来带我走的。
他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你以为,这儿的主人是谁?」
1
我被关在一家精神病院里,但是我怀疑,我被卖了。
每到深夜,我就会被护士蒙住眼睛,束缚在病床上,等待着男人的到来。
只不过,一直是同一个男人。
护士称他为:余先生。
「您是把我包了吗?」我礼貌问道。
「嗯。」
他的声音倒是听起来很年轻。
如果此时的我不是被蒙住眼睛,手脚绑在床上的话,我甚至会觉得这样的生活舒心安逸。
我为何出现在精神病院,而且还对自己所遭遇的如此顺从?
因为来这里之前,我经历过更加可怕与不堪的事情。
2
我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记不清我是怎么被抓进这里来的。
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工作服,来这里之前,我应该正在游乐园里做暑假工。
这里好像是一间废弃的工厂,工厂被一排铁栅栏一分为二,我所在的这一部分有着一间狭窄简陋的卫生间和一排大通铺。
这些铁栅栏被保养得很好,坚实无比,像极了一个小型的监狱。
身边还关了至少十几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恐惧、愤怒、反抗……
直到有人挨了打、遭了罪,直到一个女孩被强行拖走,第二天衣衫不整地被送了回来。
这间牢笼已经变得死气沉沉。
我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披在了那个女孩的身上。
她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把她带回来的那个男人却突然好似发现了新大陆,转身折了回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样貌甚至还有些憨厚。
但他的表情却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他朝着不远处正躺着玩手机的一个同伙吹了个口哨,说道:
「嘿!这里还有个正的!」
玩手机的那人听了立刻来了精神,收起手机朝这边走了过来。
我抱着那个女孩瑟瑟发抖,无助地看向四周,监狱里的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
「你们适可而止,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负责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我转头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朝这里走来。
他长得白净,脸跟女孩一样清秀,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行~听嫂子的。」青年吊儿郎当地应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那个清瘦男孩一听变了脸色:「我说过不要这么叫我!」
「是是是,文哥。」
玩手机的一看气氛不对,立刻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拽着那人走了。
我惊了一身冷汗,看这情形,是暂时安全了吗?
我抬头看了那个男孩一眼,发现他正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你也借了他们的高利贷吗?」
待那三人都离开后,一个女生突然对我问道。
高利贷?我一个认真读书还兼职打工的励志女大学生从来没有碰过什么高利贷啊?
「我们会被卖进大山里吗?变成生育工具,一辈子逃不出去吗?」
一个女生颤抖着声音,能听出她满心的惶恐。
「那我们男人呢?卖到非洲做奴隶吗?还是进什么园区搞电诈?」一个男生小声嘟囔着。
「我听说,会有这么一种组织,贩卖器官,或者抓人去做实验品。」
「你们别自己吓自己了。」
……
总之,不会有好事情。
一阵讨论过后,牢笼里陷入更深的绝望。
「我们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我轻声在女孩耳边说道。
3
牢笼里不断有人被带走,每一个离开的人脸上都布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看着由拥挤变得空荡的牢笼,看着铁栏外偶尔进进出出的那一批人,心里越发没有底。
除了那个清瘦的男孩每天来给我送餐,其他时候并没有人理会我,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们到底想怎么处置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被留到了最后。
我要是胆子再大点,真想告诉他们——
「我卖不出去的话不如放我走吧,省得还在这里多吃一碗饭。」
但我不敢,怕反而提醒了他们这里还落下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直到有一天,工厂里格外安静,似乎有什么大事需要他们都出去,那个清瘦男孩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为我打开了铁门,说道:
「快走!趁他们还没回来!」
我的心里一阵狂喜,拼命点了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像提前看到暗无天日牢笼外的阳光。
踏出铁门的那一刻,我问他:「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他不像个坏人,他甚至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我单方面觉得他没准和我一样,是不得已被困在了这里。
而且,他的眼神明显是被我刚刚的话说动了。
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握紧了我的手,我们一起跑出了那个破旧不堪的工厂。
我第一次看到工厂外的情景,荒郊野外,杂草丛生。
我们不知跑了有多远,还没来得及停下喘口气,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就直直地冲着我们撞过来。
身体没有如预想中被撞飞,这辆车像是戏耍我们一般及时刹在了我们的面前,一双长腿从里面跨了出来。
我的手几乎是闪电似的被甩开,我转头看见男孩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宋远……」
那个体型高挑的男人叫宋远,看样子快有一米九,比我高半个头的男孩站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娇小。
宋远冷漠的脸上生生扯出一丝微笑,说道:「泽安,你这是要去哪?」
4
我又回到了那个牢笼里。
我知道了那个男孩叫文泽安,而我的噩梦,这时候才真正开始。
宋远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在铁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种压迫感让我感到快要窒息。
「远哥,这么一漂亮妞成天放在这,不是存心馋我们几个嘛!」
那个长相憨厚的青年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说道。
「就是啊,这妞到底怎么处置啊?」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我抬头正好对上宋远阴郁的眼神,吓得我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我不认识他,但他明显很厌恶我。
宋远好似故意提高了声调:「这个女人我还没想好,不过如果你们想先尝尝鲜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行。」文泽安捏紧了拳头。
「怎么不行了,」宋远冲他挑了挑眉,「泽安,你舍不得?」
「我……只是过意不去罢了,她毕竟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宋远你放她回家吧。」
文泽安说完偷偷看了我一眼。
宋远冷笑了一声,凑近文泽安直直地盯着他说道:「你又不是第一天在这,我们抓来的人,哪有轻易放走的道理。」
文泽安祈求的眼神并没有得到垂怜,宋远抬起手臂指着我对他说道:「两个选择。
「一,把她给弟兄们尝尝鲜,然后找个下家处置了。
「二,我把她赏赐给你,」宋远意味深长地冲文泽安挑了挑眉,「你来享用她。」
宋远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响起了起哄和吹口哨的声音。
尝鲜?赏赐?
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没有人权的物件。
整间工厂里,除了我和文泽安,所有人都变得异常兴奋。
「宋远!」文泽安愤怒地揪住了宋远的衣领,但立刻被其他人拽到了一边。
跟他们比起来,他真的太瘦弱了。
宋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像是在安排今日的晚餐一样说道:「这个女人今晚是你的,还是他们的,全在于你的选择。」
他笑了笑,「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泽安。」
我仍不愿回想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只记得文泽安一步一步向我逼近,他哭了,我也哭了。
我哭喊着叫他不要过来,而他冰冷的双手将我死死圈在怀里,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从此,枯燥的工厂里多了一对任他们调笑的可怜人。
我跟泽安都无力反抗。
……
「后来呢?」
余先生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来。
「您还在听啊,我以为您早就睡着了呢。」我有些意外地说道。
「我在听,你们后来逃出去了吗?」
「逃出去了。」
5
「我们要一起逃出去。」
这是那段日子里文泽安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也是我支撑下去的信念。
我们一定会逃出去,只要我们还活着。
泽安说,宋远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泽安是一个孤儿,他遇到宋远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谁知他竟引诱自己借他们的高利贷,而甚至自己欠的那笔巨款都是宋远设计的圈套。
一切都是宋远的阴谋,他把泽安禁锢在自己的身边,威胁他、折磨他,甚至包括他的饮食也要控制,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泽安清瘦文弱的模样。
而宋远对我的安排,就是泽安想跟我一起逃走的惩罚。
偏执疯狂,不可理喻,他享受折磨人心智的过程。
泽安说他已经没有勇气再逃了,直到遇到了我。
我成了他的盟友,两个无依的人相互慰藉,我们要一起逃出去。
那天,在泽安打晕一个驻留的小弟后,我再次从那个牢笼里跨了出来。
这次我们做了充足的准备,泽安准备了一辆车,并牢牢记住了逃跑路线,我们开车一路狂飙,终于顺利看到了城镇。
「快!去派出所报警。」我激动地看着四周,却半天没有等到泽安的回答。
「怎么了?」我问道。
泽安紧抿着嘴唇,半晌说道:「不能报警,至少,不能在这报警。」
他皱着眉头看向我:「我怕这一片的警局里都有他们打点好的人,现在报警的话,我们证据不足,还会让他们很快就发现我们的下落,到时候他们更不会放过我们。
「田琪,我逃过很多次,这个城镇不安全,我们……再跑远些吧?」
泽安的意思是……这里也布满了他们的人吗?
我们手里也没有什么证据,现在去派出所,万一证据不足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万一里面有他们安插的人,万一……
在这座城镇里,我们倒像成了下水道里的老鼠一般,生怕遇到宋远的人,生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再跑远些……
不知不觉已到深夜,我们找了一个简陋的旅馆暂且歇息一晚,我立刻借了前台的电话打给我的妈妈。
拨通电话前,我犹豫了一会儿,如果被宋远找到了我的家人,会不会让他们也陷入危险?
但是我失踪这么久,妈妈会不会担心得发疯?
还是报个平安吧。
「喂?哪位?」
「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琪琪?怎么这么晚了打电话?这个月还没到月底呢,生活费就没有了吗?」
妈妈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抱怨,深夜的一通电话似乎扰了她的清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谁啊,大半夜的打电话,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我立刻挂断了电话,不敢再听。
自从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我就没有家了。
原来我失踪还不到一个月啊,难怪我妈妈都没有发现呢。
我推开旅馆的房门,泽安正从浴室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他白净的脸上,身上还冒着热气。
泽安如果是个女人,那一定是个清纯大美女。
「怎么了?不是打电话给家人吗?怎么一脸的丧气样?」泽安看着我失神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我冲上去紧紧抱住了泽安,那一刻,我感觉我的世界只有泽安一人。
那一晚是我们第一次因欲望和动情而结合,然后相拥而眠。
然而,这一晚注定不太平。
愈演愈烈的砸门声将我们的美梦生生打碎。
门被踹开,宋远和他的小弟们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第一次在宋远的脸上看到愤怒到极致的表情。
我们被粗暴地拽了起来,一巴掌狠狠落在我的脸上,嘴里立刻涌起一股血腥味。
有人扑上来开始扯我的衣服,泽安被宋远一手提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扔到我的身侧,然后逼他看着我。
「我说过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们非要犯贱!」
宋远想要泽安亲眼看着我如何被羞辱。
我本来以为逃出那个工厂就得救了,然而并没有。
然后我以为逃出这个城镇就得救了,但还是没有。
有什么比等不来黎明更让人绝望的。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摸索到枕头下藏着防身的水果刀,狠狠扎向了面前的那颗脑袋。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眼前瞬间猩红一片,本就吵闹的房间更像炸了锅一样,我的脖子被死死掐住。
我快要活不成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泽安看去,他的眼神和我一样绝望。
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泽安哭着跪在了宋远的脚边……
泽安,别求他。
你求他,他就得逞了啊……
6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间病房里了,或许是有人救了我吧。」
再次确认了一下身边的人还在,我说道:
「您能帮我打听一下那个男孩的下落吗?他似乎也在这里,可是其他楼层我去不了,这层楼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依稀听到过这里医生的谈话,我是和一个男孩一起被送进这里的。
这里的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打开,楼梯口的门也是一直锁着的。
我把希望寄托在余先生身上,没准他不介意帮我这个小忙。
其实余先生没有对我做过非分之事,他仅仅是温柔地与我聊天。
几乎可以说他对我挺不错,时不时还会派一个小哑巴来给我送好吃的。
如果不是隔壁偶尔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我会怀疑他就是我的主治医生,不然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个男人,对我做的仅仅是耐心开导、排解忧虑,或许自己受了重大刺激后真的精神失常,这只是精神病院的一种特殊疗法。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说道:「我会尽快帮你打听的。」
「太好了,谢谢您。」
我的人生好像又燃起了希望。
这是我目前以来睡眠最好的一晚,第二天醒来,心情也格外不错。
病房里的窗户是密封的,但是可以看到外面,我难得有雅兴地看起楼下给病人们弹吉他的志愿者。
窗户玻璃隔音太好,我听不到美妙的音乐,但是窗外的景色一片祥和,我无比羡慕那些可以在草坪上自由活动的病人,什么时候我也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迈着轻快的步子打开房门,顿时笑容浮现在脸上。
果然心情美丽的时候,美好的东西也会毫不吝啬地降临——小哑巴带着一盒烤猪蹄来了。
美好的东西不是烤猪蹄,而是小哑巴。
他是我见过眼睛最好看、笑容最温暖的男孩,谁会不喜欢一个阳光爱笑的美少年呢?
唯一遗憾的是他不会说话。
他跟我比画着手势把猪蹄递到我手里让我趁热吃,我也毫不客气地大口啃起来。
好像我吃得越香,他笑得越灿烂。
接下来几天,我一天比一天焦急地等待着余先生的好消息,但他却像故意吊我胃口一般,一个星期也没有出现。
7.余藤
「你能帮我打听一下他的下落吗?我知道我们都被送进这座精神病院了,可是我跑遍了这栋楼,也没有看见他。」
这是田琪第一次请求我。
我很惊讶她会如此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她的故事,对一个她连样貌都不曾知晓的人。
「我会尽快帮你打听的。」我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谢谢你。」
她今晚睡得格外安稳,我忍不住解开了她的眼罩,贪婪地看了她许久。
其实我知道文泽安在哪里,他确实也在这层楼。
事实上,把他们送进这家精神病院的人,就是我。
事情发展成这样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宋远是我的亲弟弟,然而幼时我们就因父母离婚而分开了,他跟了酗酒的父亲,我跟了有事业心的母亲,我们的人生从此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在我出国留学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混混。在我接手母亲的公司时,他因犯事被抓进了监狱。
但没想到,分开十几年后,开始混迹黑白两道的我与弟弟竟再次相遇,成了合作伙伴。
那日,我在宋远办公室的监控里看见田琪时,瞬间两眼一黑。
这小子怎么把她给抓进来了?
其实我注意田琪很久了,她平时是个认真读书的好学生,周末会在游乐场做兼职,还因为见义勇为登上过报纸。我是计划去国外解决完公司问题回来后就开始追求她。
我何尝不希望早早就和她认识,但是公司现在正在敏感期,有些事情不处理好,我不敢暴露对她的心思,那等同于告诉敌人这是我的软肋。
但没想到,我还没出国,宋远这个混蛋竟阴差阳错地把她抓来了。
「你眉头皱那么紧在看什么呢?」
宋远走进来看我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问道。
我迅速恢复了平静,指着屏幕里的田琪说道:「这个女人是我喜欢的类型,留给我。」
宋远嗤笑一声:「余总看中的妞谁敢抢,等会儿你直接带她一起走,明天都出国办要紧事了,还想着风花雪月,兄弟们的未来可都系在你身上。」
宋远哪里知道我对她是真心喜爱,怎么敢让她跟着我去冒险。
「我现在确实没有心思想这些,还是等我回来吧,这个女人找个时机就把她放了,你们可别吓着她。」
我尽力表现得田琪只是我看中的一个普通猎物,不会让人觉得她对我有多重要,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跟我抢。
但我忽略了,宋远的身边还有一个随时能影响他的特殊因子——文泽安。
不得不承认,我的弟弟心理扭曲得很,而那个人更会让他疯狂。
我回国的那天,听闻消息立刻就从机场赶到了那家旅馆,一推开门,血腥味扑鼻而来。
还好,我很快确认了那些血不是田琪的,我上前直接掰折了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腕。
那个人捂着手腕嗷嗷叫,还委屈地说道:「余总,这个婊子捅了我们弟兄。」
我把田琪揽到怀里,她双眼无神,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
我看向他们,眼神狠戾:「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那帮人似乎才意识到眼下的情形,说话都开始结巴,还求着宋远替他们说情。
但此时的宋远哪顾得上他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他脚边的文泽安,脸上不知是喜是悲。
这一晚过后,宋远的这帮小弟死了,田琪和文泽安疯了。
8
如果不是田琪心里念着文泽安,我这辈子都不会嫉妒他这样的男人。
弱小又可怜,顶多当一只讨巧的宠物。
但我决定告诉田琪他的下落,因为文泽安就是故意躲着她的。
他妥协了。
她的唯一盟友,已经背叛她。
9.田琪
如果问我生命中的贵人是谁,我会说,是某位粗心的护士小姐。
若不是她不小心把这层楼的病人资料簿落在卫生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座精神病院的秘密。
这层楼里的病人,没有一个精神病。
这里,有靠装精神病逃避法律制裁的杀人犯,有清白无辜的普通职员,甚至有事业有成的社会精英,也有生活一败涂地的边缘人物。
这让我想起那间废弃工厂里的牢笼,跟宋远那帮人有关吗?
原来我不过是从一个脏兮兮的牢笼又到了另一个干净卫生点的牢笼里。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看到了文泽安的名字,虽然他的资料是空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也在这层楼里。
只是,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他?
我明明一逮到机会就到处晃悠,他也一次都没有看见我吗?
我还在等待着余先生的回复,虽然他应该不是我的主治医生,但以自己的主观感受来看,他明明是带着一颗治愈我的心来的。
终于,不知第几个午夜,静谧的房间里突然出现「嘎吱」一声门响,他来了。
10
「文泽安的病房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最靠近楼梯口的那一间。」
我的病房号是 701,原来我和泽安,一直就隔着一整条长廊的距离。
余先生的话让我这些天对他隐隐升起的抱怨一扫而光,同时我又奇怪起来。
「为什么我从来都没碰到他呢?」
「一个人若是刻意躲着你,见不到也很正常。」余先生说道。
「他怎么可能会躲我?」
像是在安抚自己不安的内心,我有些赌气地对余先生说道:「您不懂我和他之间的感情。」
我和泽安,我们都没有家,我们一起身陷囹圄,我们是对方的精神支柱。
「什么感情?过命的交情?」
余先生没有丝毫的生气,语气却像是在笑话我的天真。
「你们其实并没有认识多久。」
「对,但认识他的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那短短几十天对我来说已经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我紧咬了一下嘴唇,尽量让自己不要再去回想那些遭遇。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余先生的声音像极了深夜电台的情感节目主持人,「度日如年的话说明根本不快乐,你觉得你了解他吗?」
「我并不认为了解一个人最需要的是时间,一个人最衬你心意的品质往往会以最快的速度吸引你,」我第一次处处反驳着余先生的话,「不快乐的回忆也不代表我就不会憧憬跟他一起快乐的未来。」
自始至终没变的就是,我依然想着要和泽安一起逃出去。
而不想和泽安分开的原因还有,我怕回归正常生活后,除了泽安没人会再了解我的痛楚。
余先生那边沉默了许久,我后知后觉担心他为我的话生气,怕他一生气会对我不好,于是没话找话地主动打破沉默。
「余先生,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为什么会经常来这里,然后只跟我聊天呢?」
「这个问题你到现在才开始好奇吗?」余先生笑了。
我的心里松了口气,我当然不是现在才好奇的,只是就像当初那个牢笼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一样,我不敢问,怕问完之后,对面的人奸笑着说「宝贝儿,当然不是只聊天啦」。
我为自己的想象感到一阵恶寒。
「不敢问,跟之前比起来,这种待遇已经谢天谢地了。」
余先生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道:「看来,你也觉得足够了解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感觉他在讽刺我刚刚的言论。
难道您……也是对我有恶意的吗?我小心翼翼问道。
「放心,」余先生的声音离我耳边又近了几寸,「我只是喜欢治愈受伤的小羊羔罢了。」
11
第二天,一到放风时间我就迫不及待地去走廊溜达了。
今天我一定要见到文泽安。
走廊尽头的病房,我去的时候护士正好从里面出来,里面的人刚要把门关上,我赶紧冲过去抵住了房门。
里面的人似乎还想挣扎几下,我使出吃奶的劲挤了进去。
然后我和他都愣了。
我居然就见到泽安了!
我刚想说话,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你先躲起来!」
泽安一下子露出慌乱的表情,然后把我塞进了床边的储物柜里。
我从柜门的缝隙看见一双大长腿走到了泽安面前,是宋远。
我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只能拼命咬紧嘴唇控制自己。
「给,你昨天说想吃锅贴饺子和豆浆。」
宋远将带来的早餐从袋子里拿出来,还贴心地给豆浆插上了吸管。
泽安吃得津津有味,宋远则在一旁看得心满意足。
这和谐的画面让我觉得无比诡异。
为什么宋远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以前,有这么温柔吗?他明明在泽安面前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模样。
储物柜里的棉质布料混杂着消毒水味,又热又闷,我感觉自己快要缺氧。
终于,等到宋远离开了,泽安一脸担忧地过来打开了柜门。
我的心里有无数话语和疑问迫不及待想要对泽安诉说,可是他开口第一句却是:
「你是谁?」
我一下被问蒙了。
「你不要乱进我的病房,被那个人发现了,我怕他会伤害你。」
12
泽安不记得我了。
或者说,他在装作不记得我。
他的演技没那么好,从我推开门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已经出卖他了。
可任我怎么死缠烂打,他就是不肯认我。
泽安这样做肯定有他的苦衷,但对我来说不行。
至少得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给我一个暗示,让我心定,不然我怕我会失去反抗的勇气。
就像一个人迷失在四处都是饿狼的森林时,终于见到了同伴,同伴却对你的欣喜回以陌生的眼神。
不知道泽安明不明白那种绝望,但我已经害怕得快要疯掉。
或许只是为了那一点自私的安全感,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逼他认我。
13.文泽安
一次任务出行中,我们的目标地点是游乐园。
在那里,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胸前的工作证上写着——田琪。
我不认识那个女孩。
但我曾在宋远的办公室里见过她的照片。
那是报纸上的一则新闻,标题是——见义勇为的少女。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能帮我。
于是在我「故意」撞倒她之后,我用口型对她说:
「救我。」
果然只有她理会我的求救信号,她把我藏在了她工作间的衣柜里,关上柜门前,她坚定地看着我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那天,我在衣柜里待了很久,久到我恍惚觉得我真的就此逃出来了。
可惜,在柜门被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了宋远的那张脸。
她真的救了我,但我对不起她。
我把她拉进了地狱。
这次带回来的人他们很快都做好了安排,而唯独田琪迟迟没有消息。
我凭着靠宋远青睐而得来的微薄话语权,保护着田琪不受那些手下的糟践,想尽量让她吃好些喝好些。
但事情却在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我们要一起逃出去。」
我在她耳边反复重复着这句话,也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我真的对不起田琪。
在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她说要报警,我却犹豫了。
为了活命,我不得已与他们同流合污,手早就不干净了。如果报了警,那我不就是从一个牢笼又进了另一个牢笼吗?
我只是想逃出那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就算要报警,至少得给我一点心理准备,我这样想着,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后悔一生的决定。
「我怕这一片的警局里都有他们打点好的人,现在报警的话,我们证据不足,还会让他们很快就发现我们的下落,到时候他们更不会放过我们。
「田琪,我逃过很多次,这个城镇不安全,我们……再跑远些吧?」
然后,那个噩梦的夜晚。
我的懦弱将我和田琪几乎送上了断头台。
在看到田琪被死死掐住脖子的时候,我哭着跪到了宋远的脚边,我扯着他的裤脚,拼命地哀求他。
我真的害惨了田琪。
只要能放她一条生路,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而宋远看着我却突然笑了起来。
小小的房间里充斥着哭喊与咒骂,宋远却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的笑声格外突兀。
他俯身凑到了我的耳边,对我说:
「你知道吗?田琪是我哥哥看中的女人,没有人敢把她怎么样,本来,我们是要放她回家的。」
我愣住了。
宋远的神秘哥哥余藤,余氏集团的副总,年轻有为,出类拔萃。
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放她走,甚至贪心地想跟她一起走……
紧接着,我的心像被一只利爪狠狠捏紧,我一下瘫坐在地上。
我知道田琪绝望的眼神还在看着我,但我,却再不敢朝她看过去了。
14
余藤回来了,不会有人再敢伤害她。
而我,烂泥一样苟活在宋远身边。
那晚之后我曾自杀过很多次,但都被宋远救了回来。
我本以为余藤这样优秀的男人,任谁和他在一起都会得到幸福,但在我偶然看过宋远的电脑后,发现事情没我想的那样简单。
他们兄弟俩,都是心理扭曲的变态狂。
现在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帮田琪走出这个牢笼。
但我不会再成为田琪的牵绊了。
今天,趁着宋远不在,田琪又来找我。
我不敢认她,熟练地将她拒之门外,但她今天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嘈杂的争吵声,田琪和人起了争执。
我忍不住出去看了看,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被田琪指着鼻子骂。
男人看似骂不还口,但我却看见他的袖子里藏着一个泛着冷光的金属制品。
是刀!
「田琪!小心!」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等我反应过来肩膀上的剧痛时,田琪已经被我压在身下,用闪着泪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她得逞了。
15.田琪
「你不要命了吗?」
泽安说完这句话就晕倒在我的肩头。
那个男人的资料我见过,一个杀人犯,冷血、狂躁。
所以我故意挑衅他,想着挨一顿揍也没事,我只想看看泽安会不会对我见死不救。
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藏了刀,在这个管制严格的精神病院里。
「他妈的,你在这还有姘头呢。」
男人骂骂咧咧一脚把泽安踹到一边,举着刀就冲我扑过来,我抄起手边的椅子砸了过去,他的头被砸破往下滴着血,身体却只打了个趔趄。
金刚狼吗这是?
就在我觉得自己就要交代在这的时候,他却突然被一个扑过来的身影摁倒在地,那人捉住他的手腕一扭,他的刀便掉在了地上,只能龇牙咧嘴地号叫着。
「小哑巴?」
我惊讶地看着他,周围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无骨炸鸡。
也算是有惊无险,泽安被送去急救,但并没有伤到要害,那个杀人犯则被关进病房里禁足。
这层楼就配备了急救室,我看见宋远急匆匆赶来然后在那里大发雷霆。
我和小哑巴就站在不远处,宋远转头看见了我。
我本以为他会冲过来恨不得立刻把我掐死,但他居然什么也没说。
我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一边担心着泽安的伤势,一边为确认了泽安的心意而感到安心。
但宋远一直守在泽安身边,我完全近不了身。
就在我回自己病房的时候,却破天荒看见隔壁一直紧闭的病房门透出一条大缝。
好奇心驱使我伸头朝里面看了看,却被里面的画面吓了一跳。
洁白的床单上星星点点洒着如红梅般的血迹,一副曼妙的胴体软绵绵地趴在上面。
若不是胸腔起伏的动作够大,我真怀疑那是一具尸体。
仿佛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那个女孩将头转了过来,我看清了她的脸。
16
我心事重重地坐在床上发呆,都没注意到有人突然进来拉开了窗帘。
阳光直直照射进来,原来今天天气很好。
小哑巴比画着手势让我来窗边晒晒太阳。
他笑得格外开朗,阳光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你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问道。
小哑巴摇了摇头。
「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连你的笑容都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脸,看看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小哑巴却为我突如其来的动作红了耳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尴尬地缩回手。
小哑巴又露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像个生怕我不给他好评的外卖小哥。
这里的面孔只有麻木、狰狞、冷漠、阴郁,连护士姐姐都整天阴沉着一张脸。
这笑容显得格外不真实。
到了晚上,余先生来了。
「您隔三岔五来病房看我,是付了钱的吧?」
余先生对我的问题有些惊讶:「你见过文泽安了?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压根不想见我,但我还见到了另一个熟人。」
「另一个?宋远吗?」
我摇了摇头:「您还记得我提到过在牢笼的第一晚那个被带走的女孩吗?她居然一直在我的隔壁。这种感觉真诡异,就像我以为我已经到了一个新地方,却发现身边还是曾经的那些难兄难弟。您说是不是宋远他们赚了笔大的,连带我们的大通铺都变成了单人间。」
「你已经离开那个牢笼了。」
余先生的声音像是一颗温柔的定心丸。
「所以,您是付了钱的吗?」
继续回到刚刚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或许您可以直接把钱给我,不用中间商赚差价,我甚至还可以给您打折。
我出去给您当秘密情人也是可以的,保证随叫随到。
「只要,您能带我离开这里。」
我豁出去了,只要能出去,什么话我都敢说。
那个女孩当时朝我走过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看来你的主人对你很好。」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我在问谁,我真的是安逸太久了。
我不敢想象我面前曾是一位多么鲜活的女孩子。
她抓住我的手,抚上了自己身上的一道道伤口,说:「我一直记着你说的话,你说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你看看,为了活着我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那一刻,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像在审判我、责怪我。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不该努力活着吗?
我几乎是仓皇逃进自己的病房。
我疯狂地想要出去,想要报警,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余先生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这里需要花钱的,是这间病房的使用权,使用权包括病房内的所有。」
原来,我只是所属这间病房的一个物品。
有的人会精心照料这件物品,而有的人会选择肆意对待。
「所以,你把我当成了流落青楼的妓女,而你是为了不让她受糟践而买下她所有时间的嫖客。」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你不是妓女,你只是个受害者。」
「那么,我来到这里之前呢?」
或许是余先生一直以来对我的态度太好,我竟越来越放肆起来。
我知道余先生在我被宋远他们抓来之前就已经注意到我了。
我在他偶然一次落下的西装外套口袋中,翻出了一张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照片。
我记得这张照片,也记得这则新闻——《见义勇为的少女》。
如果是来保护我的,为什么偏偏晚了那一个月呢。
17.余藤
田琪竟开始冲我发脾气了。
如果说,告诉我她的故事、向我打听文泽安还处于试探阶段,那现在,她的心里已经开始信任我。
她渴望我能带她走,渴望我的救赎。
不管是因为文泽安还是隔壁那个女人给了她什么刺激,总之,我很高兴现在的进展。
虽然故事的开始不是我安排的,但现在的境地也不失为我想要的。
把一个乐观的人逼到自杀,一个聪明的人失去思考能力,一个暴躁的人变得唯唯诺诺……这些都使我们感到兴奋,我们渴望成为某个人的操控者,改变其心性,我们将这种爱好称为——操控癖。
精神病院里的这层楼是我们这些志同道合者的俱乐部,绝对的秘密基地。
余氏集团作为最大金主,我在这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田琪,一个见义勇为的少女。
我很喜欢她。
她的父亲早早去世,母亲再婚生子后,对她的关心也越来越少,她几乎不与人深交,什么都喜欢自己独自完成。没有亲情的呵护,也没有友情的陪伴,她本该情感淡漠,但是学校的教育让她善良、礼貌、热心,甚至悲天悯人。
一个被歌颂的好人要是出了什么丑闻,那都是格外让人大跌眼镜的。
我想让她自私、冷漠,但把唯一的真心留给我,这样的爱情想想就很宝贵。
「对于无力挽回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一定会尽全力治愈你。」
我诚恳地对她说道。
「那为什么不能带我离开?甚至你都不敢让我看到你的样子!」
「还没有达到离开的条件。」终于到了切入主题的时候了,我强忍着内心的兴奋。
「离开的条件是什么?」
田琪几乎是迫不及待问道。
「尊重这里的游戏规则,爱上我。」
常有人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爱上一个人是无法控制的。
不,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控制的。
懂得利用一个人的欲望,就能让他去做很多事情。
「我当然可以爱上你。」田琪有些激动地说道。
我叹了口气:「你不要以为说一句『我爱你』就算糊弄过去了,我要的爱远比你想的要高贵。」
我向往的爱情是飞蛾扑火,是公主明知王子在酒里下了毒也会毅然喝下去,是生老病死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但这样的爱情往往都需要用死亡来献祭。
当我终于拥有的那一刻,也意味着我即将失去。
这次,我在田琪病房待的时间比以往都短。
回去后,宋远在等着我,我知道,他是为文泽安受伤的事情来的。
不等他开口,我便主动说道:「那个人,在文泽安出院之前都不会踏出自己的病房半步了。」
宋远把嘴里的烟头吐到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哼,等哪天他被扔了,我就给他大卸八块。」
「这么恨?至于吗?」
「我怎么了?」宋远夸张的语气反问我。
「你以前不是只在乎小东西的死活,其他什么缺胳膊少腿的事都不管吗?现在搞起人文关怀来了?」
宋远无奈地说道:「那还不是因为上次给玩脱了吗?他现在动不动寻死觅活,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有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弟弟,终究还是比不上我。
他居然不能接受自己操控的生命走向消亡。
18.田琪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琢磨余先生的话。
游戏规则?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后面连着几天他都没有来,但我还是得按照惯例被束缚在床上并被戴上眼罩。
突然,门开了。
脚步声却不是熟悉的皮鞋踩地,声音明显轻盈了许多。
我瞬间警惕起来。
那人走到我的床边,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我的额头,竟是要摘下我的眼罩!
「嘘,是我。」
睁开眼,是月光下泽安苍白的脸。
我简直难以置信:「你怎么会过来?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放心,没有很严重,至少脚能走到你的病房。」
我的眼泪迅速地糊满了整脸。
泽安无奈地在我脸上抹了两把,说道:「现在可不是安慰你的时候。」
我使劲吸了下鼻子,点点头。
他开门见山问道:「你这间病房的主人,是余藤吧?」
「我只知道他姓余。」
「那就是他了。」
「你知道他?」
「他是宋远的哥哥,他们是亲兄弟。」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我差点就信任他了,我甚至妄想他是能拯救我的那个人。
他居然……跟宋远是一伙的。
现在没有空闲来处理我内心的翻山倒海,但泽安却看出了我的心思。
「放心,他暂时不会伤害你。
「我要告诉你,他是唯一有权限让你从这离开的人,但你也是因为他才被困在这里的。他们是一群以操控为乐的人,这里每个病房就相当于他们的娱乐场,以各种手段操控一个人的心性。」
操控,难道不是幻想自己当主宰,玩弄人性的恶趣味吗?
所以根本不是妓女与嫖客,我就是他带进这个屠宰场的猎物。
骗子。
「他提到过,离开的条件就是爱上他。」
泽安对我说的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喜欢这种把戏,但是规则也是由他们说了算。」
「我是不是还算幸运的?」
「嗯?」
毕竟,能出去的话,爱上一个人渣又算得了什么。
「我可以试着骗过他,甚至如他所愿真的爱上他,只要有机会获得自由。」
泽安的表情却充满严肃和担忧:「不行,我们一定能找到别的方法。」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逃离这里吗?只要出去我们就有机会报警或是寻求帮助,困在这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田琪,你就不怕爱上他之后,会失去逃跑的意愿吗?」泽安清秀的眉毛几乎快拧到了一起,「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看着周围四四方方的围墙,我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失去逃跑的意愿。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的对话,不会被听到吗?」
「你放心,这里除了楼梯和电梯两个出入口,其他地方都没有监控,」泽安的脸上笼罩上一层阴霾,「因为谁也不敢记录这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如果可以,自己逃吧,别管我死活。」
这是那晚泽安离开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19
别的方法很快就来了。
我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
饮水间里,旁边的人就着哗啦啦的接水声开始说话:「那本资料簿你看了吗?」
我才知道,原来我生命中的贵人不是粗心的护士小姐,而是她。
她也是这里的病人,但她的日子比我更滋润。
我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这一层,她却来去自如,我甚至好几次看见她在楼下看志愿者弹吉他。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生怕又是什么陷阱。
「这栋楼的电梯只显示六层,只有刷特制的门卡才能到达七层。」她掏出了一张门禁卡,「下到一楼就是普通的住院大厅,脱了这身病服就没有人会拦你。」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发现的唯一有逃跑意愿的人。」
「不只是我,我还有两个朋友,我们都想逃出去。」
泽安还有隔壁那个女孩,我想带他们一起走。
「你出去后立刻报警,说不定可以救更多的人。」
她把门禁卡交到我手里,并未再多说什么。
偷跑的话,人数多了确实容易引人注目,但是,隔壁愈演愈烈的惨叫声同样让我心急如焚。
她叫周晴。
自从发现她后,我都会把小哑巴送来的食物找机会给她送去,但她的眼神空洞,只会机械般地啃食。
直到我把一套从护士休息室偷来的护士服塞进她的床底,她的眼里才出现了一点光亮。
今晚,我将带她一起走。
我之前将逃跑计划偷偷告诉了泽安,泽安通过宋远打探到他们那拨人的行程,今晚就是最佳时期。
而周晴的境遇明显比泽安要糟糕很多,我们一致决定先带她离开。
半夜,护士例行来我的病房,我在黑色的眼罩下着急地等待。
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住在最末尾的泽安会趁护士进其他病房时帮我们解开束缚。
我们手脚慌乱地换上护士服,等护士进入下一个病房时,快速来到了电梯,用那张门禁卡打开了电梯门,颤抖着手指按下了一层。
那个女人说得没错,电梯的楼层按钮最高只到六层。
我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里不停默念着:就这样保持着,不论见到谁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的护士,就这样一路走出去。
走出去就好了,走出去我就可以开始狂奔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地盯着显示屏上倒数的数字。
6、5、4、3、2、1。
终于到了一层!
可是,电梯门却并没有打开。
一万个不祥的预感都瞬间席卷到我的脑门。
我几乎要把开门键摁碎,但没有丝毫作用,紧接着,电梯竟又开始上升了。
「这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看向周晴,与我的慌张截然不同,她只是冷漠地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
电梯又回到了七层,门打开,两名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我们的面前,不由分说一人给我们脖子上来了一针。
我顿时四肢瘫软无力,他们把我和周晴分别架回了自己的病房,一切都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又一次逃跑失败了。
20
第二天,第一个来我病房的人居然是周晴。
她看起来多了些许精神气。
「是我告诉他们的,」周晴坐到了我的床边,「作为奖励,我可以出病房门自由活动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脑子被雷劈了吗?逃出去的话,何止一个病房门?」
「万一失败了呢?」周晴一脸不以为然,「而且凭什么你能这么轻易逃出去?你我同样的境地,我遭受了这么多,你在这好吃好喝被供着就顺利逃出去了?那我算什么?」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我几乎是气急败坏,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你连试试都不肯就把我给卖了,浪费了昨晚那么好的一个时机,早知道我就带泽安……」我心里一凉,这个女人不会把泽安也供出去了吧。
周晴冷不丁笑了一声。
「那个叫文泽安的男人,是吧?我记得他。」
我眼神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被拖走的时候他没有制止他们?凭什么他们要对你做同样的事情时他就跑过来救你了?」
周晴咬了咬牙,「为什么好像连你的苦难都比我的要高级?」
我确切地在她的眼里看见了嫉恨。
「周晴,一个小时到了,该回去了。」
门口护士朝里面喊了一声,周晴立刻恢复成乖顺的样子,离开了我的病房。
一小时,就为了这一小时。
我震惊于周晴的想法,这就是被改变的心性吗?
是不是我也应该积极表现去哄余藤开心,这样说不定我也能待遇再升级,然后就可以去楼下听听志愿者弹吉他了?
我几乎是怨毒地盯着窗外,直到又有人进了我的病房。
是给我门禁卡的神秘女人。
「听说你逃跑失败了,我来看看你精神状态怎么样?」
她依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没有慌乱也没有嘲讽。
与我的崩溃破防形成鲜明对比。
之前逃跑失败的后果一次比一次恐怖,这次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更可怕的事情,反正我是想象不到了。
「不是第一次失败了,我还能怎么样呢。」我有气无力地回了她一句。
「为什么不自己逃?」她问道。
我突然难受至极,既懊悔又不甘心,这种差一点就能成的经历真是比遥遥无期更让人难以释怀。
不,不对,不会这么倒霉,一定是他们串通好耍我的。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吧?故意给我设置个什么情景想让我怀疑人生?」
「很可惜不是。」女人表情严肃起来。
这个女人总是出现得莫名其妙,我逃跑失败,难道他们查不出这个门禁卡是她给我的吗?为什么她看着一点事也没有。
难道这里其实没人管这些,只要她的「主人」给她的权限够大,她就可以做她想做的。
我叹了口气,如果真是如此,那昨晚的那个逃跑机会更加显得可惜了。
「偏偏这个时候周晴疯了,比起逃离这个地方,她似乎更希望看我比她还惨一点。」
「这种错误认知算是她本能的自我保护吧。」
保护?我不解地看着她。
女人继续说道:「她已把『他们』当作是一种不可抗力因素,如果把『他们』当作敌人的话,对她来说太绝望了,没有丝毫活下去的支撑力,但如果敌人是你,好像还可以去争一争,她只要过得比你好就足够了。」
周晴不知道他们走之后那个牢笼里又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只能靠麻木来对抗时不时在耳边响起的那些羞辱玩味的笑声。但跟周晴比起来,我至少还有一个盟友,况且在这里,周晴一直在受苦,而我得到的是余藤耐心的心理抚慰,虽然这份「抚慰」可能背后有着更为惨重的代价。
我不知是不是该理解她几分。
「但现在可不是在参加比惨大会。」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嘴巴理智地提醒着自己,心乱成麻。
「所以,我们要让她知道,他们没强悍到可以类比地震海啸,我们也没那么弱小。」
我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面前眼神坚毅的女人。
「你到底是谁?你不像个普通的病人。」
「我只不过是比你待遇还要好点的猎物罢了。」她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刚刚还在说别人,现在你该不会也在嫉妒我吧?」
「至少现在还没有。」我说道。
「别忘了,这里是精神病院,你要时刻警惕自己的心理状态,他们早就开始影响你了。」
我迷茫地看着她,感觉自己已经快得精神病了。
「我该走了。
「还有,」她走到门前又突然停住,冲我笑了笑,「我在 510,一个……普通病房,期待你能有机会来找我。」
21
晚上,余藤来了。
「听说你昨晚逃跑了?」
他的语气带着点揶揄:「我不知道让你爱上我这件事会把你吓成这样。」
我明显感受到他凑近的气息,脖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或许是这细微的动作被他捕捉到,他直起身子走了两步,坐到了我的床尾。
我想,他正以一种高贵的姿态打量着我的表情,等待我的解释。
「余先生。」
「嗯?」
「可以吻我吗?」
短暂的沉默后,那边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你准备好的道歉礼?」
虽然看不见,但我还是抬起了头,直面我的敌人。
「爱上您根本就不是一件难事,更何况,您的青睐才是我不幸中的万幸。」
余藤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轻佻的两声,一阵若隐若现的檀香味进入我的鼻腔。
之前未曾留意过,没想到余藤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
一根手指挑起了我的下巴,余藤的声音近在咫尺,还带着点可惜意味:「可是你这个时候说这些,我很难不怀疑你的企图。」
我猝不及防朝前方吻了过去。
说是吻,不如说是撞击,还没撞对地方。
我的嘴巴啥也没碰着,额头倒是和余藤的鼻子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余藤吃痛地「嘶」了一声。
但我也没好到哪去,余藤挑着我下巴的手指被动划破了我的脖颈。
说实话,我有些尴尬,这和我预想的情形不太一样。
难道爱上余藤这条路子也要被我堵死了吗?
我又陷入了自我怀疑,以至于脖子突然一阵酥痒才回过神来。
似乎是被贴上了创可贴。
「对不起,唉。」
我正垂头丧气中,嘴唇却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下次,别这么突然。」
余藤温柔的耳语伴着那特有的檀香。
说完,他便准备起身离开,但动作却突然顿住了,因为我的手正死死拉住他腰间的皮带。
就像那个女人说周晴把敌人换作是我就有苟活下去的勇气,而我把这场生死困境就当作一个爱情游戏,好像就有了能赢的信心。
至少我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利用她得来的「自由」离开这里,但我想,如果我到了她那一步,我肯定不会放弃逃离。
「舍不得我走?」
他的声音再次压了过来,我扣住他腰带的手开始在能触及的范围内摸索着,算是我无声的回应。
手上越界的动作突然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停,紧接着,我双手的束缚意外地被松开了。
还未等我活动下筋骨,我的两只手腕就被并到一起压在了头顶,病房内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周遭都是侵略且暧昧的气息,我熟练地让大脑保持一片空白。
麻痹自己就好了,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比不上被揍得鼻青脸肿更严重。
「明天再来看你。」
余藤说完这句话后,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我沉沉睡了过去,等再次睁眼的时候,眼罩不知何时已被护士摘下,窗外也已经亮得刺眼了。
到了放风时间,我被泽安拉到了一个角落里。
「田琪,你别灰心,我们一定还有……」
「宋远现在没有再折磨你了吧?」我打断了泽安的安慰。
其实我想问的是:宋远为什么现在对你这么好?
难道这真是个升级游戏,天崩开局然后待遇越来越好吗?
泽安若有所思,然后说道:「我从未想过原来脱离宋远的操控这么简单,只要不再听他的就行了。」
嗯?说了又好像没说,但听着似乎又有点道理。
「所以,余藤的目的是让我爱上他,只要我不踏出这一步,就不会被操控吗?」
泽安又皱起了眉头:「田琪,因为这次失败,你是不是在考虑余藤提的条件了?你想赌自己就算爱上他也能全身而退?
「千万不要,当初我就是对宋远过于信任和依赖才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等醒悟过来想逃的时候却只有一次次的失败和打击让你认命。
「你要明白,余藤只会是比宋远更可怕的人物,我不想你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愣了愣,看着泽安又急又气的模样,然后嘴角扯出了一个尴尬而又灿烂的龇牙笑。
「那我不爱就是了,我只爱你。」
如果强者的攻势很难拒绝,但又不得不逼自己不要沦陷的时候,最高效的方法就是移情。
我对泽安的感情就是从中抽离的最佳底牌。
「不要!」
没承想,泽安的表情可以用惊恐来形容。
我才知道,原来被我爱上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情,我有些深受打击。
我怀疑泽安是不是已经对我 PTSD 了。
「那算了,我去爱小哑巴。」
「小哑巴是谁?」泽安对于新出现的人物有些意外。
我阴阳怪气说道:「一个阳光美少年,没想到吧,这里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道:「不是余藤就行。」
我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口气上不来。
「不过,这里居然还会有无关的外人进出?」
「是啊,我曾经还想过打晕他然后换上他的衣服混出去呢,可惜我发现他是刷脸进电梯的。」
泽安又沉思起来,不知是在想小哑巴还是我刚刚跟他告白这件事。
而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边袖子。
半晌,他似乎考虑好了,说道:「你稳住自己,我想办法从宋远那再找找突破口。」
我忍不住把他的袖子一把撸了上去。
一条条疤痕触目惊心。
「这才是你脱离他操控的代价。」
每一条疤痕都是靠近死亡的证明,泽安十分担心我失去逃跑的意愿,但他却明显没了跟我一起逃出去的决心。
泽安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宽松的衣袖很快又遮住了那些伤疤。
「来这里后我自杀过很多次,宋远他居然怕我死。」
泽安自嘲地笑了一声:「以前有机会的时候怎么没胆子尝试自杀这种逃跑方式呢?不然我也不会……」
泽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莫名其妙问了我一句:「田琪,你还记得我们初遇的地点吗?」
「那个破工厂?」
我们的初遇可不是什么美丽邂逅之类的回忆,不明白泽安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心里有些犯恶心。
「我该走了,快到查房时间了。」泽安摇摇头,准备离开。
我拉住他,郑重说道:「自杀不是逃跑。」
「你说得对。」
泽安笑了笑,眼底却尽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