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角落里的老人盯着我看了一整晚
"小兰,最后一排那个老人家是你亲戚?"闺蜜小雨扯了扯我的婚纱。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暗红色幕布前坐着位穿褪色中山装的老人,他的目光像晒透的棉被般温暖,却让我鼻尖发酸——那是我被家族除名十二年的大伯。
1998年暴雨季,八岁的我被寄养在大伯的土坯房。村里人都躲着这个"克妻鳏夫",却不知他屋里藏着全镇最珍贵的书房。每天鸡叫三遍,大伯就用竹尺轻敲我床头:"兰丫头,该背声律启蒙了。"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我总把"来鸿"念成"来鸟",大伯就摸出珍藏的牛皮本,指着泛黄剪报上的大雁迁徙图。那些被翻烂的儿童文学合订本,是他用半年口粮从县城旧书摊换来的。
直到某个蝉鸣刺耳的午后,父亲开着簇新的桑塔纳冲进院子。轮胎碾碎满地黄杏时,我正蹲在灶台边帮大伯择豆角。他们兄弟为祖屋拆迁款吵得震天响,惊飞了檐下孵蛋的燕子。
"守着破屋能当饭吃?闺女明年要考重点初中,城里学区房首付还差五万!"父亲把烟头狠狠戳在老枣树上。大伯攥着房契的手背青筋凸起:"这是你嫂子拿命换的嫁妆,动不得。"
我被父亲拽着踉跄出门时,大伯突然追上来,往我书包里塞进个油纸包。车开过三道山梁,我才敢打开——是沾着泥土的存折,存款人李守诚,金额五万整。
"新娘大伯怎么不随礼?"婆婆尖利的质问刺破婚宴喧嚣。我望着大伯面前孤零零的玻璃杯,想起去年清明回乡,撞见他佝偻着背在祖屋前栽玉兰树。村里文书说,老人每月准时向希望工程汇款,自己却连件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旅游区征地补偿八百万,够你在上海买大平层!"父亲眼睛泛着血丝。大伯却平静地抚平证件的折痕:"当年你要五万,现在给你闺女八百万,够不够?"
礼花炸响时,大伯已悄悄离场。我提着婚纱追到停车场,只看见他骑着老式二八单车,后座绑着半袋乡亲们随礼的喜糖——明天村小开学,这些糖够孩子们甜半个月。
晚风送来玉兰清香,恍惚又见竹尺轻敲床头的清晨。那些被时光揉皱的声律启蒙,此刻在心底渐次舒展:"人间有情终眷属,天道无私常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