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时,陈建正在剥橘子。他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婚戒,金属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是他上周买的,香蕉已经发黑,像我们这段七年的婚姻。
"孩子归我,房子贷款还剩六十万,你要愿意就继续还。"我说得很快,生怕慢一点就会想起他第一次带我来看房时,说要在阳台上给我种满蔷薇。
陈建把橘瓣上的白络一丝丝撕下来,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刚结婚时我说这样吃橘子不酸,他就每次都耐心地剥干净。后来吵架时我摔过果盘,橘瓣滚到沙发底下发霉,他也没再捡。
"行。"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我面前,"明天去民政局?"
我盯着那块完整的橘肉,突然想起产检那天他也是这样剥橘子。B超室冷得像太平间,他手抖得剥不好,橘汁滴在白大褂上,护士笑着说第一次当爸爸都紧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闺蜜发来的消息:"真离了?上个月不是还说要二胎?"我熄了屏,开始收拾行李箱。陈建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播音员在说房价又要跌。
衣柜里有他去年送的真丝睡裙,标签都没拆。当时他说我穿这个肯定好看,我说四千八够交三个月物业费。现在想来,可能从那时起我们就听不懂彼此说的话了。
收拾到第三个抽屉时,我摸到个硬皮本。深蓝色封皮磨得发白,是我们刚恋爱时我送他的笔记本。鬼使神差翻开,掉出张泛黄的汇款单。
2013年6月,五千元,收款人叫王淑芬。地址是邻省某个我从未听过的县城。
我捏着汇款单的手指开始发抖。往后翻,每月15号固定一笔汇款,有时三千有时五千。最近一笔是上周,附言栏写着"买空调"。
行李箱"砰"地砸在地板上。陈建冲进来时,我正把七年来的汇款单铺满整张床。淡绿色的单据连成河流,在我们之间蜿蜒。
"这女的是谁?"我听见自己声音尖得像碎玻璃。
陈建脸色瞬间苍白,伸手要抢本子。我们扭打间撞翻床头柜,结婚照摔下来,玻璃裂痕正好劈开我们相拥的笑脸。
那天晚上我带着女儿住进酒店。孩子睡着后,我对着手机银行查账记录。果然,每个月的15号,陈建工资卡都会转出一笔钱,正好对应那些汇款单。
凌晨三点,我拨通在银行工作的表弟电话:"帮我查个账户,王淑芬,身份证号开头是342..."
尘封的汇款表弟发来资料时,我正在酒店浴室里干呕。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嘴角还沾着牙膏沫。王淑芬,62岁,户籍地址是皖北一个贫困村。婚姻状况栏刺目地写着"丧偶",家庭成员那栏空着。
我颤抖着点开照片。皱纹深刻的女人坐在藤椅上,背景是灰扑扑的砖房。她脚边摆着个搪瓷盆,盆沿磕掉好几块漆,却擦得锃亮。
突然想起去年秋天,陈建说要回老家扫墓。那天他凌晨五点就出门,说是赶最早班高铁。现在想来,他老家在苏南,高铁怎么会经过皖北?
手机相册里存着上周拍的离婚协议,乙方签名处还是空白。我放大照片,发现陈建的身份证复印件边缘有折痕——他最近频繁使用证件。
打车软件记录显示,过去三年每个月的第三个周六,陈建都会去城西长途汽车站。而王淑芬所在的县城,从那里坐大巴正好三小时。
我抱着熟睡的女儿在酒店房间转圈。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睡前哭着问爸爸为什么不一起来。窗外的霓虹灯牌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广告词"永恒之爱"正在漏电,滋滋作响。
第二天我借口拿换洗衣服回了家。陈建不在,茶几上摆着凉透的茶,烟灰缸里积了七八个烟头。他戒烟五年了。
主卧床头柜最底层有个带锁的抽屉。恋爱时他说这里放重要文件,我向来不问。此刻密码锁泛着冷光,我试着输入女儿生日——错误。结婚纪念日——错误。最后输入我们第一次约会日期,锁扣"咔嗒"弹开。
最先掉出来的是诊断书。"阿尔茨海默症"几个字被红笔圈起,日期是五年前。患者姓名王淑芬,联系人陈建,关系栏写着"母子"。
我跌坐在地毯上,诊断书上的字迹开始扭曲。陈建是孤儿,婚礼上他对着我父母三鞠躬,说会把我当全世界。现在这张薄纸劈开七年光阴,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抽屉深处有个铁盒,装着我怀孕时织的毛线袜。当时我笑说孩子出生正好穿,后来早产进ICU,这双袜子终究没穿上。现在袜子里塞着张老照片,边角被摩挲得发毛。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陈建,扶着个穿碎花衫的女人站在油菜花田里。女人手里攥着把野菊,眼神躲闪。陈建那时应该刚上大学,脖子上还挂着我们初遇时的银链子。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妈,等我毕业接你来城里。"日期是2008年4月,正是他跟我说要去北京实习的那个春天。
三十年前的暴雨夜我冲进长途汽车站时,最后一班去临县的车正要发动。司机骂骂咧咧地开门,我攥着从铁盒里找到的地址条,指甲掐进掌心。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车载电视播着家庭伦理剧,女主正在哭喊"你为什么骗我"。后座婴儿哭闹声里,我翻开从陈建书柜偷拿的旧相册。
泛黄的照片记录着截然不同的陈建:六岁在砖窑搬砖,八岁蹲在灶台前烧火,十二岁生日捧着个开裂的鸡蛋糕。在所有合影里,那个叫王淑芬的女人总是站在阴影中,手指绞着围裙。
最底下压着张撕碎又粘合的信纸,字迹歪扭:"建儿,当年卖你是妈不对。那人说城里夫妻不能生,会送你去读书..."邮戳日期是2003年,正是陈建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年。
客车猛地刹车,我的额头撞在前座椅背。窗外飘起细雨,山雾漫进车厢。乘务员喊着"柳树沟到了",我踉跄着下车,踩进一滩泥水。
村口小卖部老板娘正在收晾晒的辣椒。"王淑芬?就住在后山老屋。"她突然压低声音,"那老太太造孽哦,年轻时被拐到山里,好不容易逃出去,结果亲儿子不肯认..."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雨越下越大。山路上有辆生锈的自行车,车筐里装着降压药。药盒上的患者姓名是陈建。
老屋门缝里飘出中药味,混着檀香。我推门的手停在半空——屋里传来陈建的声音:"妈,这是小满爱吃的蛋黄酥,您别老省着..."
从裂缝中望去,陈建正在给轮椅上的老人按摩腿。女人歪着头流口水,手里攥着半块糕点。褪色的碎花衫上别着朵小白花,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罐,装满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我认出有些是用超市小票折的,正是陈建总说丢了的那些。罐子旁放着女儿满月照,相框边沿发黑,显然常被摩挲。
突然下雨似的,所有线索倾盆而下。七周年纪念日他说要加班,其实是送老人住院;女儿肺炎那晚他消失两小时,是来给屋顶补漏;工资卡里消失的钱变成了轮椅、药物、防滑地砖...
我转身时撞倒竹竿,陈建冲出来时还系着围裙。雨幕中我们浑身湿透,他手里抓着要给我看的诊断书:"医生说...她最近开始记得我了..."
老照相馆民政局门口,陈建把材料袋捏出褶皱。晨雾未散,卖早餐的吆喝声里飘来油条香。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种早点摊,他紧张得把豆浆洒在西装上。
"其实..."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他无名指上的戒痕清晰可见,我包里还装着那罐千纸鹤——每只翅膀里都写着"对不起"和"谢谢"。
后来我们去接王淑芬进城。路上经过老照相馆,橱窗里挂着张全家福。穿碎花衫的女人坐在中间,左边是西装笔挺的陈建,右边是我抱着女儿。摄影师在照片背面写着:"2010年补拍,客人说要把三十年补回来。"
昨天收拾老屋时,我在炕洞里找到陈建的日记本。1993年那页画着暴雨,歪歪扭扭写着:"妈把我塞给陌生叔叔,说买糖葫芦。叔叔自行车骑了好远,后来他们叫我忘掉柳树沟。"
现在王淑芬总把我认成她年轻时的模样。有天她突然清醒,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往我手里塞,密码是我生日。陈建红着眼眶说,这是老人攒的"彩礼钱"。
今天女儿在幼儿园画全家福,她把奶奶画得比谁都大。老师夸她有爱心,没人知道这幅画背面,藏着三十年风雨与十日惊心。
我们去超市买橘子的路上,陈建又开始撕白络。这次我没拦着,只是把橘瓣分给后座的老人和孩子。后视镜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那些裂痕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