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天谴还清白

笑笑的麦子 2025-02-15 13:30:55

明朝末年,苏州府嘉定县疁城乡有个乡民,姓阮名胜,在家排行老大,人们给他取个号叫敬坡。

阮大的母亲温氏,年逾六十;妻子劳氏,二十出头,颇有几分姿色。一家三口,住着一间小房,有五七亩薄田,另外还租种了几亩他人田地。

阮大为人勤劳谨慎,每日从早到晚,在田间辛勤耕耘,不辞劳苦。

劳氏也十分能干,纺纱绩麻手艺精湛,织出的布堪比绢帛。她每日晨起梳妆洗漱完毕,除了做饭,其余时间都在忙碌,一刻也不肯停歇。

六七户邻居住得较为分散,她也从不前往别家闲聊。家中整治的菜蔬,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婆婆,次一些的给丈夫,自己则吃剩下的,从不贪嘴。即便日子渐渐艰难,丈夫挣钱不易,劳氏也毫无怨言,从不唠叨琐碎之事。

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婆婆满心欢喜,邻里乡亲也都纷纷传颂,夸赞阮大娶了个既勤劳又贤惠的好媳妇。

然而,妇人即便能干,终究无法出门营生,家中生计主要还是依靠男子。无奈阮大为人忠厚老实,胆小怯懦,长着一张略显柔弱的脸,又不善言辞。

苏淞地区税粮极重,负责征收粮税的粮吏,如同恶虎一般盘剥百姓。结算银子时,要扣除二成、三成的损耗;结算粮米时,损耗更是高达四成、五成;还随意摊派各种杂泛差徭,强行折算成银子;又巧立加贴帮助等名目,大肆搜刮百姓的铜钱。

阮大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生活尤为不易。每当交租时节来临,其他租户会装穷叫苦,先少交几斗,等房东逼迫时再添上一些。就这样苦苦哀求,一升一升地往外拿,到最后还是能少交两升。然而,阮大既不善于耍这些小手段,也不愿意撒谎。

还有些狡猾的租户,将米用水浸湿,或是洒上盐卤、掺杂瘪谷。更有甚者,熬一锅粥汤,拌上些糠,掺入米中,称之为 “糠拌粥”。阮大却因害怕被人识破,不敢如此行事。

到了收租之时,大户人家往往会优先从像阮大这样老实的人开始收取,以此树立榜样。如此一来,阮大不仅吃亏,还引得众人抱怨,指责他开了个坏头导致大家都要多交租。甚至有人对他进行打骂,威胁要烧他的房子。无奈之下,阮大只能低声下气四处求情。

就这样过了几年,自己的田地抵押给别人,最后赔光了。只能租别人的田来种,收成却越来越少,越发难以维持生计。家中老母亲年纪大了,吃得做不得,幸亏有劳氏能干,靠纺纱贴补家用。

自家地里产出的棉花数量有限,终究还是需要去购买。阮大这人办事不力,去买棉花的时候,总是花更多的钱,却只能买到更少的东西。纺好纱、织好布后,也总是由阮大拿去卖,而他每次又必定会少卖几分钱回来。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一家人在穷苦中艰难度日,生活总是入不敷出。

作为种田人家,吃饭是头等大事。劳氏每天只煮些粥,先盛出几碗饭给阮大,好让他有力气在田里干活。然后把浓稠一些的粥给婆婆吃,说她年纪大,饿不得。剩下的自己吃,也不过是两碗清汤,寥寥几粒米罢了。

说到穿的衣服,反正正值夏天,女人就穿一件满是补丁的苎布衫,搭配一条苎布裙和苎布裤;男人则是一件长至腰间、袖子能遮住手肘的褂子,一条刚好遮住膝盖的短裩,又或者是一条单薄的裤子。别说平日里干活的时候是这样穿着,就算是邻里间聚会喝酒,也只能是这身打扮。

他们夫妻二人虽说日子过得清苦,倒也能彼此安稳相伴。只是邻居中有这么两个光棍,一个叫鲍雷,被称作 “村里虎”,他是个里书,平日里喜欢喝酒闹事,撒酒疯,专爱欺负善良的人,惧怕强横的人,不管什么事都爱出风头,自认为是个很有能耐的人。

另一个叫花芳,被叫作 “村中俏”,年纪也二十岁了,留着一头怎么晒都不变黄的头发,长着一副风吹也吹不黑的好脸皮,整天装模作样,自认为模样俊俏,他和鲍雷是关系极为亲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这个花芳见阮大穷困潦倒,劳氏在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穿得破破烂烂,东拼西凑的。况且阮大整日忧心忡忡,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就觉得这妇人肯定对丈夫没了感情,终究受不了这般清苦日子,便起了歪心思,想着自己仪表堂堂,打算去勾搭她。

花芳二十岁了,还没行冠礼,十足的一个老光棍,可他自己还觉得年轻。时常打着借锄头、借铁耙的名义,或者假意献殷勤,替阮大把饭送到田头。

他倚在阮家门前,没话找话说,“大嫂,你可真能干,我们一天也没干多少活。而你又得煮饭,又得纺纱织布,这个家全靠你撑着呀!”

劳氏回应道:“不干活哪有吃的!”

花芳又说:“大嫂,那些不干活的人,反倒吃得更好呢!”

他常常这样夸赞劳氏,想讨她欢心。

有时又说:“大嫂!大哥就靠着那锄头把子,大嫂你就靠着这一双手,哪能发家致富呢?只能勉强维持生计,也就只能在丰年勉强糊口,恐怕荒年就熬不过去了,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花芳用这些看似为她着想的话,试图打动劳氏。

还有些絮絮叨叨的话,“我看大哥眼看着就衰老了,真是可惜,年轻时都没享过什么福,就这么虚度了光阴。就连大嫂你,也显得有些苍老了。不过大嫂你还算会打扮,像前村的周亲娘,年纪比大嫂大五六岁,每天蓬头赤脚,丑得要命,可人家就会生养孩子,跟里皮三哥过得可好了。那周绍江自己穷,养不起,就任由她走那条路!”

花芳拿这些例子来撩拨劳氏。

无奈这劳氏不爱说话,花芳要什么东西,她递给了他,然后继续去机上织布,或是到车边纺花,任凭花芳嬉皮笑脸,只当没瞧见。花芳说话,她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就像没听见一样,实在是无处下手。

花芳没了办法,某天,不知从哪里打了一只银簪,两个戒指,拿来给劳氏看,说道:“这是皮三官让我给周亲娘打的,加了一成工钱,不吃亏吧?这皮三官,为周亲娘可没少花钱!周亲娘不惜身子,倒也从他那里得了不少好处呢!又是首饰,又是衣裳,每天还大鱼大肉地吃!”

他想用私通能得好处来哄骗劳氏,可劳氏依旧不理他,花芳扫兴极了。

但这痴心人偏会痴心妄想,心里琢磨着,自己脸皮厚一点,多问几次就肯了。她不作声,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这么想过后,于是他胆子大了起来。有一天去送午饭,趁机捏了一下劳氏的手掌。

只见劳氏立刻竖起眉毛,瞪大眼睛,骂道:“臭小乌龟!竟敢如此轻薄!”

花芳连忙说道:“失手!失手!”

拿起饭篮飞跑而去。

劳氏也只是将恼怒放在心里,怕惹丈夫生气,便没弄出大动静。

花芳低头跑的时候,也不顾着人,横冲直撞。结果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饭篮差点被撞翻,这人正是鲍雷。

鲍雷一把抱住他,“小冤家!这么慌张干什么?”

花芳回他:“怕饭送迟了。”

鲍雷说:“贼精!饭迟了关你什么事?肯定有什么事,快跟我说!”

花芳被他抱住不放,只得把捏劳氏被骂的事说了出来。

鲍雷给他出主意,“这妇人,阮大怕是留不住了,干脆把她休了算了,偷情总是担惊受怕的。”

花芳觉得不太可能,“她这样一个勤劳善良的媳妇,又心地好,阮大会舍得放她走?”

鲍雷笑得一脸奸诈,“别急,包管让她嫁给你就是了!”

恰逢天启七年,这一年的初夏时节,偏偏在诸事繁忙的时候,阮大的母亲温氏病得十分严重。劳氏每日都去悉心照料,纺纱织布的活儿因此耽搁了一半。

这寻常病症本就耗费精力去调养,没想到阮胜因母亲生病心急如焚,又在田间辛苦劳作,不慎感染了风寒,也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十四天,人瘦得像具骷髅。

在这个时候,劳氏照顾病人都捉襟见肘,哪还有钱雇人去田里干活呢?田地因此变得杂草丛生,根本分不清哪是禾苗,哪是杂草,眼看着秋天的收成没指望了。

没等好好调养,又过了半个月,阮胜勉强支撑着起身,坐在自家门前。劳氏见状,连忙喊道:“门前有风,到屋里坐吧!”

这时,邻居尤绍楼和史继江扛着锄头,一边说着话走了过来。

见到阮胜,尤绍楼说道:“恭喜啊,阮敬老病好了!我们每人出三分钱,为你庆贺病愈。”

史继江说:“这也算是死里逃生了,只是这田荒了可怎么办呢?”

正说着,鲍雷也凑了过来,插话道:“哎呀!阮老病好了,恭喜!恭喜啊!”

阮胜无奈地说:“田都荒了,没东西吃,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鲍雷说:“除了死路,还有活路呢。只要熬过今年,明年春天就有豆子,就能勉强糊口了!”

阮胜叹道:“田荒了,家里的东西都拿去换米吃、当柴烧了,就剩下我们三个人,怎么熬得过去?”

鲍雷说:“有人在,就有办法。要是人都死了,那还能指望谁呢?”

尤绍楼说:“他可全靠大嫂呢,你怎么能这么说!”

鲍雷状似无心地说:“你没看过《祝发记》吗?有米,一家三口能活;没米,一家三口就得死。就是夫人奶奶,也能拿去换米啊!”

说完,大家便各自散去了。

过了两天,实在没法再支撑下去了。阮胜思来想去,觉得鲍雷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便对劳氏说:“我和母亲多亏了你,才保住了这条命。可如今这病死和饿死,结果还不是一样。倒不如你另嫁他人,一来你能吃上饱饭,二来我和母亲也能靠你改嫁得来的钱,勉强支撑半年。这实在是我不愿看到的事,可也是毫无办法啊!”

劳氏回绝:“宁可我做工养活你们,要死我们三个一起死,我是不会改嫁的!”

又过了两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两天都没吃上两顿饭。

这时,温氏说:“媳妇啊!我寻思着,像我们这样的病人,要是再饿上两天肯定就没命了。倒不如你听从丈夫的话,改嫁他人,救救我们母子俩吧!”

劳氏听了,含泪不说话。

阮胜就托媒婆给劳氏找人家。

花芳听闻此事后,赶忙去见鲍雷,说道:“阮胜老婆改嫁这事看来是板上钉钉了,怎样才能让她嫁给我呢?”

鲍雷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何难,准备四两银子,保管能把这事办成!”

花芳有些担忧,“可千万别说是我。前几天我调戏了她,怕她记恨我。”

鲍雷不以为然,“就该说是你!谁不知道你风流倜傥,这村里就数你长得标致。”

鲍雷向来习惯充当强硬的媒人,又一心想帮花芳促成此事。便说先给阮胜二两银子,另外二两写欠条,日后陆续归还。

阮胜说:“容我和妻子商量商量。”

劳氏听后,说道:“我若真心改嫁,那也得能养活你们母子半年才行,二两银子,能顶什么用?”

温氏也说道:“这人连四两银子都拿不出,肯定是个穷人。你已经跟着他吃苦受累好几年了,怎么能再找个穷光蛋呢?还是另找别人吧。”

阮胜便回去回复鲍雷:“我妻子不同意。”

鲍雷冷笑一声,说道:“那就先等一天,我让他凑足四两银子!”

花芳又来找鲍雷,说:“大哥你有心帮忙,要是能拿出四两现银,早点让我成亲,那就再好不过了!”

鲍雷说:“别急,想娶她的人肯定会向我们这些邻居打听情况。我就说这妇人克夫,以后会有灾祸,这样谁还敢来娶她?那她肯定稳稳地归你了!先晾他们几天。”

鲍雷正盘算着晾阮胜一家几天,没想到前村有个叫庾盈的人,家境还算殷实,春天的时候妻子去世,正打算再娶一门亲。

他听说劳氏愿意改嫁,早知道她是个极其勤劳谨慎的妇人,也没多打听,就找了个媒人前去说亲。彩礼给到八两银子,还主动表示要办得风光体面些,送了一只鹅、一肘肉、两只鸡和两尾鱼,要求第二天就成亲。

劳氏看到这些,不禁泪如雨下,夫妻二人夜间诉说着多年的恩爱和艰苦。阮胜嘱咐劳氏要好好侍奉新人,劳氏叮嘱阮胜要保养好身体。

阮胜说这也是不得已,让劳氏不要怪他薄情;劳氏说知道他是没办法,只希望他平安,两人一夜都没合眼。

天明时,婆媳二人又在那里哭着说,说着哭,粥饭都不吃,哪还有心思去准备酒菜呢?到了晚上,媒婆来了,一家人只得哭着送劳氏出门。

在这些邻舍中,鲍雷因为没能帮花芳促成娶劳氏这件事,和花芳都没有来。其余的尤绍楼、史继江,还有范小云、郎念海、邵承坡,都高高兴兴地前来相送。劳氏这边哭得伤心忙乱,竟顾不上招呼他们,这几人扑了个空,只好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花芳故意去奚落鲍雷,说道:“我来谢谢你这个媒人啊!你之前信誓旦旦打包票,怎么事情却没成,让到手的鸭子飞了呢?”

鲍雷恼羞成怒地说:“别说了,我一定替你出这口气,叫那个娶老婆的也不得安生!”

他知道大家昨天没喝到酒,故意去刺激他们,说道:“昨天有事没能陪大家,阮大准备了几桌酒席请我们啊?”

史继江接口道:“昨天我去了,他连留都不留,我自己回家打了坛酒,倒也喝得畅快。”

尤绍楼也抱怨道:“这人真不懂事!嫁了老婆,得了十来两银子,不来送点东西,也该请我们吃一顿呀。”

范小云说:“昨天可能没心思,说不定今天会请呢?”

邵承坡不屑地说:“不像!一文钱的葱都没见他买,怕是想独吞了!”

郎念海则说:“应该不至于不请我们吧。”

见状,鲍雷说道:“各位,别指望吃他的了,今晚我来做东!”

果然,他让人抬来两坛酒,安排了两桌酒席,去邀请这五个人。

邵承坡怕要回请他们破费,不肯来。却被鲍雷一把扯住,硬是拖了过来。

众人猜拳行令,喝得不亦乐乎,一个个都喝得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鲍雷说道:“这阮大太欺负人了,我花小哥这么好,我去给他说亲,他竟然不答应;各位去送亲,他也不留大家喝杯酒。如今就请各位帮我出口气,整治他一下,要是谁不答应,我可就不客气了!”

众人见他平日里就是个凶狠的人,也不敢违抗他,只好说道:“行,行,只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

鲍雷见众人答应了,便又拿酒来,喊道:“大家壮壮胆,喝完就出发!”

又说:“你们跟我来,弄到的银子都归你们,我只要出这口气!”

于是,趁着月色朦胧,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阮大家的后门边。

可怜阮大母子二人,得了这八两银子,心里盘算着以后的日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把银子藏在了床头。

夜里,他们听到外面扒篱笆的声音,赶忙起身,摸索着来到门边,就见鲍雷正在那里撬门。

阮大急忙大喊:“有贼!”

鲍雷不由分说,飞起一脚,将阮大踢到一旁。花芳紧跟上来,照着阮大的太阳穴打了两下。阮大本就久病体弱,只叫了一声,便一命呜呼了!

尤绍楼见状,惊慌地说:“鲍震宇,这可怎么办?”

鲍雷恶狠狠地说:“事已至此,干脆把那老太婆也一并解决了,银子都分给你们!”

郎念海附和道:“我们都听大哥你的!”

黑暗中,温氏听到动静,也冲了过来,众人一拥而上,又把温氏也打死了。

鲍雷四处翻找,瞧见一双旧竹笼,里面塞着些被褥,还有两件绵胎。他接着找,在床头阮大的枕下、草席上,发现一块破布,被缠裹得严严实实。费了些劲解开,果然银子。

之后,众人一起回到屋中,鲍雷将银子平均分给六个人,每人分得一两三钱。

这五个人穷惯了,见到银子都收下了,他们疑惑地问鲍雷:“你怎么一厘都不要?”

鲍雷故作大方,说道:“我之前就讲过不要。”

众人暗自思忖,阮胜一家已然绝户,这屋子往后说不定就归他们了,心中不禁窃喜。

这时,花芳问道:“大哥,这两具尸首怎么处理?”

鲍雷一脸狡黠,说道:“包管有人会为此偿命,要是没人偿命,那这可是咱们的一大笔财路!”

接着,他指天划地,说出自己的计策。

众人听后,纷纷拍手,齐声说道:“好,这样干净利落!但凡瞧见的人,都得互相通气,绝不能让他跑了!”

商量妥当后,他们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再说劳氏,虽然已经改嫁,但心里始终惦记着阮大母子俩。

心想:原本说好三天后婆婆拿两个盒子来探望我,怎么不见来呢?

越想越不安,便想亲自回去看看。

庾盈好意劝说道:“你刚嫁过来才两天又回去,难免会被人笑话,我替你去打探一下消息吧。”

说完,他戴上一顶瓦楞帽,穿上一件葱绿色的绵绸道袍,蹬上一双宕口鞋,不紧不慢地朝着阮大家走去。

路上,花芳迎面撞见他,明知故问:“庾大哥!是回来看望郎家吗?”

庾盈为人实在,笑着回应:“我妻子惦记他母子俩,让我来瞧瞧。”

花芳假惺惺地夸赞:“真是不忘旧情啊!”

一转身,便匆匆跑去给鲍雷通风报信。

庾盈径直来到阮大家门前,只见门紧闭着。心中暗自纳闷,这时候还没起床,许是没了劳氏照料,母子俩又都生病,才没人开门闭户。

本想就此折返,可又放心不下。得不到确切消息,实在难以安心。

抬手敲门,然而屋内毫无动静,无人应答。

于是,他绕到后门,发现笆篱门半掩着,便抬脚走了进去。

轻轻一推门,门本就虚掩着,“吱呀” 一声便敞开了。

刚一进屋,就见门边直挺挺地躺着阮大的尸体。再往里一看,温氏的尸体也横在那里。

庾盈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拔腿就跑。

刚要迈出柴门,就听到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庾大郎!来看望亲戚啊?这么漂亮的娘子,没福气消受,倒便宜了你!”

说着,一只手猛地拉住他的胳膊,又道:“前日送来的鸡鹅还在呢,正好用来招待大伙,怎么这就要走了?小弟陪你一起进去吧!”

说着,便使劲拉他,要一同进屋。

庾盈又惊又急,连忙解释:“我是来看望他们母子俩的,谁知道他们怎么就死了!”

鲍雷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说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突然死了?我可不信!”

说罢,拉着他又往屋里走。

再次看到那两具直挺挺的尸体,鲍雷故作惊讶地问:“这是咋回事?”

庾盈满心委屈,喊道:“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啊!”

鲍雷脸色一沉,恶狠狠地说:“你从他家出来,你不知道谁知道?你来了可就别想走了!”

接着,扯着嗓子喊道:“尤绍楼在吗?”

这一喊,立马有两三个人闻声赶来。

鲍雷添油加醋地说:“昨天阮家母子俩还好好的,今天就只有庾盈从他家走出来,还说他们母子俩都死了。各位,这事怪不怪?”

尤绍楼跟着附和:“这事确实邪乎!庾盈,你倒是说说咋回事?”

庾盈赶忙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我妻子让我来看看,前门敲不开,我就转到后门进去,一进去就看见两人死在地上。我真的啥都不清楚,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史继江也在一旁质疑,“只是咋死得这么突然,还偏偏被你撞见?这可真说不清楚!”

范小云趁机起哄,“如今看来,只能让庾盈来收拾这烂摊子了!”

花芳也跟着瞎嚷嚷,“还得让他摆个丰盛的酒席请我们!”

鲍雷见状,佯装义正词严地说:“你这小子懂啥,这可是两条人命,我们能得他几个钱,就替他遮掩?真要这么干,我们也脱不了同谋的干系!”

邵承坡也看向庾盈,问道:“庾盈,你说咋办?”

庾盈满心悲愤,说道:“让我说咋办!天理昭昭,人心可鉴,虚假的终究成不了真。我家也不富裕,娶个亲已然不易,难道还要替别人背上这两条人命的黑锅?”

鲍雷冷笑一声:“要是只让你背锅,那可太便宜你了!”

花芳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兄台你也是倒霉透顶!要是我娶了他老婆,我也推脱不掉。庾盈,你就认倒霉吧。”

庾盈气得浑身发抖,喊道:“我认倒霉?难道是我打死他们的?”

鲍雷耍赖道:“难道是我打死的?”

见庾盈不肯服软,又没人出来打圆场,鲍雷料想事情棘手,便一把揪住庾盈的胸口,恶狠狠地说:“我们去县里说理去!”

这些人平日里都听鲍雷的指挥,此刻便一拥而上,将庾盈强行押到了县里。

此时,劳氏也听闻此事,心急如焚,四处找人搭救庾盈,却四处碰壁,无人愿意帮忙。

庾盈很快便被这群人拉扯着送到了县衙门。

县官乃是宁波的谢县尊,在当地极有声望,且为官廉明。

鲍雷满脸堆笑,上前禀报道:“小的们是疁城乡住民,前些日子,邻居阮胜因家境贫寒,把妻子嫁给了这个庾盈。昨夜阮胜母子还安然无恙,今日我们前去探望,只见庾盈从他家走出来,还说:‘阮胜母子都死了’我们赶忙召集众人前去查看,果不其然,两人都死在了屋内。小的们因事关人命,不敢耽搁,只好将庾盈抓来,呈送到老爷台前。”

县尊神色严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鲍雷恭恭敬敬地回答:“小人叫鲍雷。”

县尊又问:“哪两个是他的紧邻?”

尤绍楼连忙上前,说道:“小的尤贤和史应元,是他家近邻,他家确实死了两个人,庾盈跟鲍雷说的时候,我们也知晓了此事。”

县尊疑惑地问:“既是近邻,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尤贤赶忙解释:“小的和他家隔了两亩棉花地。”

史应元也附和道:“小的和他家隔了一块打稻场,确实没听到丝毫声响。”

县尊转而看向庾盈,问道:“你有何话说?”

庾盈赶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详细说了一遍,“小人前几日用八两银子,娶了阮胜的妻子为妻。今日我妻子放心不下,让我来探望。我见前门不开,便转到后门进去,谁知一进去就看到他们母子已经死了。”

县尊追问道:“你进去的时候有人瞧见吗?”

庾盈无奈地回答:“没人看见。”

县尊当即派三衙前去验尸,三衙回来禀报:“阮胜阴囊被踢肿,太阳穴有拳伤,死在后门里面;温氏前后心都有拳伤,死在中门旁边,皆是被殴打致死。已经吩咐当地负责此事的人收殓尸体了。”

县尊看了验尸的回文,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就说不会无缘无故两人一起暴亡。我猜这定是那八两银子惹的祸!那晚可曾有盗贼出没?”

尤贤连忙摇头:“没听到有盗贼。”

县尊目光犀利地看向尤贤和史应元,说道:“这很可能是你们两个近邻见财起意,谋财害命!”

尤贤和史应元吓得连忙跪地,大呼冤枉:“老爷!小的和他是多年的老邻居,关系一直亲厚,怎么会为了区区八两银子害他两条性命呢?这分明是庾盈先奸占了劳氏,如今虽娶了她,却怕留下后患,所以才来谋害阮胜母子,妄图把罪名转嫁到我们这些邻里头上。老爷,要是一般光棍,哪敢娶有夫之妇?老爷您只需问问他来干什么,为何不走前门走后门?这真是天网恢恢,恰好让鲍雷撞见了。不然他杀了人,我们这些人可就要替他吃冤枉官司了!”

这一番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县尊便又对庾盈说:“我想这妇人既已改嫁,你和阮胜理应没了情义,你为何还对他母子有情,还特意去探望?”

庾盈如实回答:“确实是我妻子惦记,让我来看看。”

县尊继续追问:“就算是探望,为何不走前门,却走后门?这实在可疑。你定是借着探望的名义,去偷那几两银子,被他们发现了,便一不作二不休,将他们谋害了,这罪行你是逃不掉的了!”

庾盈声泪俱下,喊道:“老爷,冤枉啊!我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在地上了。”

鲍雷在一旁添油加醋:“看到他们死了,也该叫我们这些本地人,为何把门一关就走了?要不是我撞见问起来,到现在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杀人偿命,这是天理,你可别想害人!”

庾盈悲愤交加:“我真的是冤枉的!这其实是你们为了谋财害命。”

鲍雷耍赖道:“我还能知道你来,故意把罪名推给你?你就老实招了吧,省得受夹棍之苦!”

谢知县见双方各执一词,便下令将庾盈夹起来,夹了之后,将他扔在丹墀下。过了一会儿,又下令敲打夹棍,敲了五六十下。

庾盈实在忍受不住,晕了过去,只得招认,“是我打死的!”

谢知县让人松开夹棍,庾盈悠悠转醒,又大声喊道:“老爷!我真的是无辜的,是被这伙人陷害的!宁愿被打死也不能招啊。”

见此情形,谢知县心中起了疑心,便下令将庾盈收监,让尤贤等人找可靠的保人,留待日后再审。

这些人虽然心里仍有些忐忑不安,但见这局面,觉得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了,还纷纷夸赞尤绍楼会说话、鲍雷帮忙帮得好,然后便一同回到了家中。

可怜庾盈,平白无故遭受这般陷害。劳氏只能在家中对着苍天跪拜,祈求上天惩治这些恶人。

这天,原本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突然间,风云突变,只见:灿灿烁火飞紫焰,光耀耀电闪金蛇。金蛇委转绕村飞,紫焰腾腾连地赤。似塌下半边天角,疑崩下一片山头。怒涛百丈泛江流,长风弄深林虎吼!

不一会儿,天崩地裂,雾气弥漫,天色瞬间昏暗下来。一个霹雳过后,只见有人死在田里,有人死在路上。有跪着的,有趴着的,有的焦头黑脸,有的浑身乌黑。

村里的人纷纷闻讯赶来,踩坏了田地,挤满了道路。哭儿子的、哭亲人的、哭父亲的,各自前来辨认。

死者正是鲍雷、花芳、尤绍楼、史继江、范小云、邵承坡、郎念海,恰好七个人。

这正是:算计别人实则算计自己,欺负别人难以欺瞒上天!如果报应总是不及时,那世上就全是奸邪之人了。

乡里将这件奇事层层向上呈报。

劳氏也赶忙去替庾盈写诉状,写道:庾盈遭鲍雷等七人陷害,如今这七人都遭到天谴而死,恳请老爷审查,为庾盈昭雪。

县尊看了诉状,觉得事情果然离奇,立即拘押了七八个家属。尤贤的儿子,正拿着分得的一两三钱银子去买棺材,被差役当场抓住,一同带到了官府。

县尊略施手段,一吓唬,他们便将鲍雷主谋,花芳帮忙,众人分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供了出来。

因这些罪犯都已死去,县尊便不再深究,只是把银子追了回来,将庾盈无罪释放。还把房屋判给劳氏,让她妥善埋葬温氏。

庾盈虽然一时被诬陷,但没过几天便洗清了冤屈。可笑鲍雷这七个恶人,他们自以为在暗地里谋划得神不知鬼不觉,又是七个人指证一个人,笃定庾盈必定偿命。谁能想到天理昭彰,不可欺瞒。

人心生恶,天理难容。为人当怀善念,恶行必遭严惩。

故事出自《型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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