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城市中，有很多小店承载了我们几十年的记忆，比如从小吃到大的那一碗面。我们以为，他们会永远在那里，却猝不及防的，他们有一天也会告别，开启他们的另一段生活。
今天是朱洪妹在自己开了30年的面馆里做的最后一天，在过去的一个半月里，她每天都在悄悄跟老客人们告别，内心充满不舍；她记得他们的吃面习惯，毕竟她是杭城面馆经营者中的最强大脑。
一碗猪肝面造就一个传说
2000年，我在庆春路三瑞大厦上班，每个星期总有两、三天是在大学路面馆解决午饭。彼时没什么社交平台，去哪里找好吃大抵是靠朋友带着，别看大学路面馆好几家，我和同事们的目标永远就是那家小破店，没有正经名字，只在油烟重重的墙上写着“面店”。
老板娘短发，敷衍地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利落地在门口的灶台边忙活，有时是在炒菜，有时是在煮面，更重要的是，她还担当着点菜和算账的工作。每个客人进店前要跟她点菜，“老板娘，我要猪肝面加油渣加青菜加蘑菇加荷包蛋加辣……”不管你点了多么复杂的组合，也不管你点了几份面，等你吃完了出来结账，老板娘看你一眼，就能准确地报出价格，那是相当的精准，不带出错的。
杭州的面馆成千上万，一般认为片儿川是共同的大IP，不过在大学路，猪肝面者才是顶流。生面下锅，一面一煮，猪肝嫩得恰到好处，不粉不渣不带血，酱油色的面汤里也沉浸着鲜味。条件好一点的日子里，会在猪肝面的基础上加各种料，或者要求再炒个腰花——过桥、当炒菜都可以。
每个吃面爱好者都有自己的心头好，谁家的片儿川、谁家的大排面、谁家的虾爆鳝，但只要提起猪肝面，那是公认的，只有大学路猪肝面。
最高纪录一个钟头烧了50碗面
1994年，朱洪妹在大学路开了个店，她的公公、婆婆以前都在饮食店上班，她就跟着学了做点心的技术。一开始他们主打早餐生意，做馄饨、包子，后来才专门做面，随手在门口写了“面店”。后来大学路改造，他们也将面店做了翻修，这才挂上了“洪妹面店”的招牌。
早上五点多起床为家人做好早饭，出门到店里做准备工作，六点半开始营业直到下午两点半。30年来积累了很多老客人，面馆生意一直都很忙，朱洪妹每天要在灶台前站足八个小时：“一年有335天是嘎的，除了过年放假，有时这个腰痛起来，真是自己晓得，还有我的手，你看是不是毛（杭州话，同“很”）粗？其实我皮肤很好的，一般烫着了都不会留疤，现在都变嘎粗糙了，还有关节痛……”
“我老公的皮肤就不行了，他原先也在店里跟我一道做的，面店里么难免会烫着，有时是辣椒子碰着，他的皮肤反应毛大嘞，所以他就不做了。”这些年来，朱洪妹和她的兄弟们守着小小的面店，生意最好的时候，兄弟们打下手，洪妹在一个钟头里烧了50碗面。
30年烧面，很多事情都变得了习惯，每天都要准备新鲜的食材，像猪肝上浆，都是自己拿捏。很多客人喜欢猪肝面，她自己是力推虾爆鳝面的，都是现杀的黄鳝，拿刀背拍扁，再大火爆炒，吃的就是新鲜。而今天最后一天营业，黄鳝中午就卖完了，几个专程前来告别的老客人都没能吃上。
30年时光给予的天赋
2019年，我第一次作为记者而不是客人回到大学路采访洪妹面店，时光仿佛驻足了：老板娘依旧在门口灶台边忙活，依旧是带着沧桑感的烟嗓，连跟她一起炒菜、煮面的，也还是她的兄弟们。
灶台前，抽油烟机发出很大的声响，朱洪妹不得不提高嗓门，实力演绎“说话基本靠吼”，久而久之，她就变成了“哑壳儿”。我们又聊了她的最强大脑，她说“没办法，我这边要管烧面、点菜，那边还要管结账，只有记牢一点”。早年间现金支付，还遇到过逃单的客人，她觉得自己开店时间久了，也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有的人看上去就油腔滑调的，那就会多注意一把。还是现在的年轻人素质高，来打卡的都是生面孔，从来没有逃单的。”
尽管她说得轻描淡写，大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个钟头要烧50碗面是什么样的流量啊，这么多人点这么多不同的面，怎么就能瞬间记住所有又在瞬间报出准确的账单？朱洪妹把这个称为“在店里经历的磨练”，是开店30年的岁月给她的天赋。
老板娘的尽头是回家隔代带娃
朱洪妹给我端来一碗猪肝腰花面，跟我说：“放了一点点辣，我记得你的，这是我给你烧的最后一碗面了，料多了点，你先吃啊，面坨了就不好吃的，我们等歇再说。”真的，那一刻我眼泪都要落下来的。
她坐在我面前，眼神放空，又似乎是满满的不舍。“我肯定是舍不得的，我的大半人生都在这里了。”其实她女儿早就劝她关店退休了，就是这份舍不得让她又留下来做了十年，这次是她爱人下了“死命令”：“你嫑看我在店里是老板娘，在屋里（杭州话，家里的意思）他是户主。他叫我不要再做了，再看看这几年确实身体撑不牢的，我就下了决心，退休吧。”
一位每天都来吃面的顾客拉着朱洪妹一起合影，他被洪妹叫作“最漂亮的帅哥”。
店里的老客人们都看过朱洪妹手机里外孙女的照片，小小的小姑娘穿着纱裙可可爱爱的，昨天刚满一周岁。当外婆的内心软软哒，所以我们常说，老板娘的尽头是回家隔代带娃。
朱洪妹说，从明天起面店就要关门了，之后会有人接手，但对方会做全面翻新：“应该还是叫这个店名，就，他说我们留下来的都不要了，以后就没有洪妹的洪妹面店了。”略伤感，可能这也是她最终答应接受采访的理由了，拍几张照片，以后给外孙女看啊，这是外婆辛苦了30年的店呢。
闭店前，朱洪妹和两个弟弟朱洪伟（左）、朱洪强合影留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