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邓波
海报制作朱睿怡
12月的重庆，天气阴湿寒冷。清晨6点，天色还没亮，位于重庆市渝北区的石船地铁站外，已有多位菜农和果农排好了队，他们将背篓放在地铁站专门准备的置物架上，坐在塑胶板凳上，交流着种菜与卖菜的经验，等待地铁站的闸门开启。
石船地铁站是重庆地铁4号线民安大道至石船镇黄岭方向的倒数第二站。自开通以来，石船地铁站周边的菜农果农们就背着背篓，乘坐4号线到城区卖菜。这条地铁线将阡陌成片的乡村与高楼林立的都市相连，运送着温暖人心的人间烟火气，被网友亲切地称为“背篓专线”。
对于山城重庆来说，“背篓专线”是2024年绕不开的年度关键词。
12月中旬，极目新闻记者时隔数月再次探访“背篓专线”，见证这条线路的烟火气。对于石船镇的菜农果农们来说，生活日复一日，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们带着对生活的期许与盼望，每天乘坐地铁去城里售卖辛苦种出的蔬菜和水果，换来较高的售价。村民们说，“背篓专线”实实在在方便了他们的生活。在这条线路火爆出圈的背后，是重庆这座超大城市在现代化治理中，在城乡融合发展和乡村振兴方面作出的探索和实践。
“背篓专线”便利又温暖
“背篓专线”是山城重庆2024年绕不开的关键词。
2024年3月，极目新闻记者带着好奇，走进备受网友点赞的“背篓专线”，切身感受到山城重庆的城市温度。
“背篓专线”是网友给予重庆市第八条开通运营的城市轨道交通线路的别称，这条地铁线西起渝北区民安大道站，途经江北区，经24个站，最后抵达渝北区石船镇的黄岭站。
石船镇是重庆主城渝北区的近郊，目前正处于开发阶段。随着4号线的开通，当地的菜农果农们成了城市轨道交通便利的第一批乘客。每天清晨，黄岭站和石船站周边的村民们，用背篓或扁担装上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搭上4号线清晨第一趟列车，到40公里外的主城区售卖。新鲜的蔬菜卖到了市区，菜农果农们也能卖出较高的价格。
“背篓专线”这个亲切的称呼，受到网友称赞。在地铁列车里，石船镇黄岭村村民王尚明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他挑着一百多斤血橙要去观音桥售卖，一斤血橙能卖上两块五毛钱，算下来两筐血橙能卖上两百多元。乘坐地铁可以换乘到达，不用一直挑着重担，给他们确确实实带来方便。此外，65岁以上的老人可以免费乘坐地铁，一来一回，又省下了交通费。
时光如水流逝，地铁4号线末端的菜农果农们，带着对生活的期许与盼望，每天乘坐“背篓专线”到城里跑生活。对于菜农果农们来说，乘坐“背篓专线”卖菜是他们的日常，日复一日，仿佛没有任何改变，但这座城市带给大家的感动与温暖，一直在持续。
“时代的发展没有把他们落下。”11月19日，知名电视节目主持人杨乐乐在其自媒体账号发布了探访背篓专线的内容，再度将“背篓专线”拉回到大家的视野，超23.4万人点赞该视频。热评点赞第一网友回忆说，记得当时有市民投诉，认为背篓在地铁列车中太占位置，影响上班，而相关部门针对投诉的回应受到大家的好评。
极目新闻记者注意到，2022年6月，重庆轨道交通地铁4号线二期石船地铁站开始运营，背篓与扁担，成了这条地铁里的常客，但有市民发出了反对的声音。今年3月18日，有网友在重庆网络问政平台留言，建议公交地铁应明文规定不准装大件行李，“特别是卖菜的，早高峰人流量大还有那么多卖菜的，会损坏公共设施如地板……”
当天，重庆轨道交通集团回复表示，轨道交通的服务宗旨是以人为本、服务民生，“乘客遵守乘坐规定，随身携带的物品合法合规，我们都会尽心为每一位乘客提供安全、快捷、舒适的出行服务。”
重访“背篓专线”重温感动
12月中旬，极目新闻记者再次来到石船站，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
隆冬清晨6点，天还没有亮，天气寒冷，菜农将背着背篓、挑着扁担，赶到地铁站入口。入口处，地铁站工作人员提前放置了专门的背篓摆放台，这个不锈钢的摆放台有一米多高，方便菜农等待时将背篓放下。在摆放台两侧，还放置了不少塑胶凳。菜农果农们将背篓放在摆放台后，坐在塑胶凳子上休息，互相交流种菜、卖菜的经验，等待地铁入口闸门开启。
石船镇重桥村村民范尚惠的背篓里，装满了橙黄饱满的锦橙，果香味十足，惹人喜爱。范尚惠说，家里还有上万斤锦橙，她和老伴每天都会背着锦橙到主城或者附近的乡镇售卖，一斤能卖到三块多。
范尚惠今年65岁，精神矍铄，她饶有兴致地向记者介绍，其售卖的锦橙品种叫北碚47，皮薄肉嫩，是最好的品种之一。据她回忆，前几年修建地铁时，她被招到工地上做饭，一个月能挣上三千多元。地铁开通后，虽然没有了固定收入，但可以背上水果乘坐地铁直达主城区，一背篓能挣上百多元。
6点15分，地铁站的闸门开启，大家排队安检进入地铁站，等待第一班地铁列车。地铁站工作人员介绍，冬天天气寒冷，尽量早点开闸门放乘客进站。因为大家携带的背篓和担子不方便过安检机，站里就灵活处理，采取安检员使用手持扫描仪及目视方式，进行安全检查。
极目新闻记者注意到，为了不影响别的乘客，地铁四号线运营公司将地铁列车专门做了个背篓车厢的划分，这个划分主要基于菜农过了安检之后，乘坐垂直电梯上去，能够最快时间和最短距离到达的车厢，这几节车厢被设为了背篓车厢。
83岁的周玉芳自地铁开通后，就搭乘地铁往城里卖菜。今天，她的背篓里有小白菜、青菜和一些香菜，她准备坐车到4号线的末端民安大道附近小区售卖。周玉芳说，地铁未开通以前，如果想去城里卖菜，需要乘坐公交车，但是公交车很挤，背篓占位置，也要收费。而现在，她往返乘坐地铁都不用交车费，省了不少钱。不过，因为天气寒冷了，菜地里的菜不多，她平均三四天去一次主城区卖菜，一背篓几十斤新鲜蔬菜，能挣将近百元。周玉芳每年能够从政府领取两千多元的养老保险，再加上卖菜挣的钱，她说能够养活自己，就不给子女增加麻烦。“空心菜要新鲜才好卖，需要凌晨摘；竹笋一斤能卖上五六元……”介绍起种菜卖菜的经验，周玉芳如数家珍。
石船镇黄岭村村民黄元建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他回家种菜一年多了，因为年纪上了60岁，在工地上干不动了，于是回家务农。最开始，他回家养了七八头猪，没想到遇到了猪瘟，损失了数万元。
看着村里其他人都在种菜，他借了邻居几块地，也种了不少蔬菜。这一年多算下来，除去成本，还能挣个两万多元。“今年下半年天气不好，夏天干旱冬天冻雨，蔬菜生长不好，卖不出价格，现在地里还剩些白萝卜。”黄元建心里已经有了规划，明年要种些茄子和糯玉米，这些运到城区能够卖出好价格。
车厢里大大小小的背篓和扁担里，装的是菜农果农们的生计。外地到渝务工的郑先生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村民搭地铁卖菜与他搭地铁上班一样是为了生活，他觉得这个场景特别温暖，极具人间烟火气，为既装得下城市的公文包，也装得下农村的背篓与扁担的“背篓专线”点赞。
超大城市治理中的最小颗粒度
随着背篓菜农越来越多涌向城市，给城市管理带来了一些难题。菜农与商户之间偶尔发生矛盾，街道上出现随地摆摊现象……作为一座超大城市，日常管理中如何兼顾各方利益？成为城市管理者需要思考的问题。
黄元建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在街边摆摊时，有时会遇到城管人员，但城管执法不会强行驱赶，“交易的时候遇到城管了，他们（城管）就在旁边等着，我收完钱后自觉换个地方，不给他们的工作添加麻烦，毕竟维护市场秩序也是他们的工作。”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当地政府帮助菜农寻找了一处固定菜市场，且不收摊位费。但菜农们还是愿意在露天菜市场售卖，因为露天菜市场人流量大，卖得快，能回家早。公开报道显示，石船镇村民坐地铁背篓卖菜火爆出圈后，一些更深层次的助农和管理问题也随之出现。经过多次走访调研，大家觉得帮菜农们找到更多固定的摊位售卖蔬菜，可能是目前较为现实的一个做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一个正在改造、并已经开始运营老茶馆和火锅店的防空洞，愿意在每个周六给菜农们提供三个小时免费使用的时间。2024年5月，防空洞背篓菜市场正式开始对外运营。
黄元建告诉极目新闻记者，防空洞背篓菜市场最开始运营时，人流量非常大，他与老伴到防空洞里卖菜，这里喊递口袋，那里喊付钱，老两口手忙脚乱。几周后，防空洞背篓菜市场摊位出现饱和，镇上和助农企业制定了入场券原则。“如果这周六要去防空洞菜市场卖菜，就要去村里去拿入场券，才能够进去。”黄元建说。
城市化与区域创新极发展研究中心秘书长、重庆大学教授姚树洁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背篓专线”是现代与传统相互交融的富有重庆特色的一种现场，“我国的城市化速度很快，城市居民对于高品质生活需求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就是需要新鲜的果蔬，而背篓菜农们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通过地铁运送到市区卖钱的同时，还满足了不少城市居民的生活需要，这说明背篓专线是有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的，地铁作为现代化交通不仅促进了城乡之间的融合发展，也有利于改善农村与城市居民的生产和生活，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也是双赢。”
姚树洁指出，虽然背篓菜农在受到大家点赞的背后，也出现了一些现实的问题，但政府有关部门和地铁运营单位通过引导帮扶的形式，规范了交通运输和菜市场的秩序，用精细化和人性化的措施帮助菜农们卖菜挣钱，是政府部门解民忧、保民生的应有之义。
武汉大学城市安全与社会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特聘教授尚重生认为，城市治理是一个复杂的课题，治理水平不仅体现在干净、整洁、充满秩序，还体现在对弱势群体的尊重和爱护程度。城市不仅仅是高大上，也需要烟火气，“背篓专线”一头连接的是不辞辛苦勤劳朴实的乡村菜农，另一头连接的是需要新鲜蔬菜水果的城市居民，其背后是以人为本、服务民生的人性化、精细化管理。
事实上，重庆还有各种不同版本的“背篓专线”。在重庆忠县，长江客轮十年如一日往返村镇和县城，送村民进城卖菜；巴南区长江江心岛中坝岛四面环江，村民卖菜的背篓，完全依靠长江客渡，65年来这条“背篓航线”从未中断；南川区，当地探索规划“潮汐摊区”，每天早上6点到9点，下午4点到7点，这两个时间段，摊贩们可以在小区外或者人行便道上的潮汐摊区售卖蔬菜……
重庆作为一座超大城市，在现代化治理中，不仅体现在多跨协同的宏观调度，也体现在城市管理服务工作的最小颗粒度。“背篓专线”便是这座超大城市在现代化治理中，在城乡融合发展和乡村振兴方面作出的探索和实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