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我带着五位年轻的剧集创作人员,踏上重访造船师傅的福建海岸之行。在福建绵延三千多公里的海岸线上,进行探访传统造船地的田野调查,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无数趟了。
头几年是找船:穿梭在位处犄角旮旯的传统造船地,向年迈的造船师傅和船员打听还有没有能够航行的老式木帆船,我和伙伴们想驾着它出海远航。在当时年轻的我们看来,驾船出海是寻找新世界的唯一路径。
其后的几年里,为了重造一艘中式帆船,寻访会造木帆船的师傅、了解传统福建帆船的建造,成为我日常调研的主题。再往后的走访,则是为了比选出承造“太平公主号”复原船的工匠,并让更多师傅参与到项目中。
从营造实践转向学术研究后,对造船师傅的每一次拜访则主要围绕对某个技术细节的求解。其间,为了回报或出自体恤,我也曾替造船师傅们争取造船订单、定制模型、申报“非遗”项目,乃至跟他们一起去维权。
过去20年间,听闻有些匠师被收回去(即过世,闽南地区的说法),有些师傅因和我发生了龃龉不再联络,还有一些成了我的友人,他们每一位的面庞、体态及其生命故事,在我的心里依然清晰。我把与这些造船师傅交往的故事写成了非虚构作品《造舟记》。
造舟记,许路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
将工作笔记、草图、照片、纪录片组合在一起,过去的场景再次浮现,初稿很快就完成了。但初次写作遇到的挑战,是要把原本写给自己看的文稿改得能让大众读下去,对把新书送到师傅们手里的快乐情景的憧憬,支撑着我完成了书稿。
一
此次重访的第一站是晋江深沪。2007年,“太平公主号”复原船在这里建造而成。400个日与夜,我在海边的空地上看着她从铺设龙骨开始一步步建造起来,最后顺着斜坡缓缓滑入大海远去。其后每次回到深沪,我都会来这处空地站一会儿,再一次回溯记忆中那人声鼎沸的场景。
半个世纪前,时年32岁的本地造船师傅陈芳财金盆洗手,委托一位渔船船长把他的造船斧头带出去扔入外海。此后,他从邻村搬到深沪湾口南半岛三面临水的犄角隐居,在院子外筑起鱼塘,养鳗鱼、喝茶、看海景。这里是他的海角赞米亚。
陈师傅从14岁开始学造船,19岁起做船舶设计和管理,到离开造船业前已是七级技术工。他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做造船木工,直到有一年村庙掷筊传信,请他造庙里摆放的王船,说是大船不造、小船得造,陈师傅只得从令改做模型。
后来深沪文化中心建馆,因是全镇公益不可以推托,陈师傅又造了一批当地船式的模型。再后来,我领着白发苍苍的陈延杭老师三次上门拜访,他才同意再度出山,重新拿起造船斧头。陈师傅是承造“太平公主号”的工匠里的佼佼者。
2005年,我们去陈师傅家拜访时,昔日孤独的海角已建满四五层高的私房,把陈家小院围得像个天井。院外的鱼塘早已被填平,墙外搭盖了一个约30平方米的简易作坊,各种机台和料件安放得井井有条,两三位师傅安静地忙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樟气味。
然而,由于鱼池与作坊卷入了村镇两级土地使用权属的纷争,陈师傅已经几次收到拆迁通知,这也是促成他签下造船合同的一个动因。后来,“太平公主号”的复原建造给他带来了国家级和联合国“非遗”荣誉——他成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其复原“太平公主号”的水密隔舱制造技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也让他为名声所累。承载了他一身功夫的“太平公主号”最终断成两截,在太平洋上漂浮而去。
时隔近20年重访,陈师傅的音容笑貌仿佛还留在这座保持了原貌的两层半小院里。在原来模型作坊的地方,陈家自建了一栋共六层、高出周围楼房的综合楼,自下而上分别是车库、仓库、作坊、住宅和出租房。陈师傅的儿子陈春来现在是作坊的主人,在继续接造船和模型订单之外,他还研制出无人艇、自动灯标等多项专利。我则带着随行的年轻人再次绕道至陈家小院背后的海边造船地,讲起复原“太平公主号”的故事。
二
下一站是位于泉州湾与湄洲湾之间的圭峰半岛。
明代洪武年间在福州府官营造船厂任提举的黄氏的后代南迁至惠安圭峰,形成一个庞大的“造船黄”族群。“造船黄”在圭峰建造的商船,船舷漆成黑色,每侧开有五个回字形的炮窗,称“黑五铳眼”。20世纪70年代,圭峰最后一艘“黑五铳眼”在一场台风中解体,此前这艘二十五六米长的百年老船还能载重80吨,其大桅上方的顶秤则被拿去改作另一艘新造帆船的前桅杆。
2004年的一天,我在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外水池围观“白豚号”展示船的翻修,并拍摄了工匠们劳作的过程,说有需要的话可以把照片冲印出来寄给他们,一位名叫黄文同的师傅留下了地址和电话。
1952年出生的黄文同师傅是圭峰“造船黄”的最后一代传人,他14岁就开始当学徒,其后有20余年被借调到厦门水产造船厂做工匠。黄师傅每次和我约好,都会与工地请好假提前在路口等候,到家后烧水沏开一壶重火烘焙的乌龙茶,差师娘去巷口买来又热又香的炸番薯、炸菜粿做茶配,随后带我到海滨木麻黄防风林中的闲置船厂看“黑五铳眼”的船眼睛(也称目珠、龙目,指钉在船头两舷边的一对装饰)。
黄师傅说,20世纪六七十年代“破四旧”时,工匠改用螺丝来锁定这对船眼睛,平时拆下收好,过年时才拿出来安上。渔船的眼睛往下看,意在寻找鱼群;商船的眼睛则朝前看,意在观看航路。
第一次在黄师傅家看到“造船黄”族谱里附录的明洪武年的造船舟规,我简直惊呆了。这份《十五丈大船舟规》与黄师傅记录的圭峰造船尺度配搭口诀,以及我从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重新发现的《船尺簿》、在厦港沙坡尾找到的《陈氏造船图谱》都有对“黑五铳眼”建造规格的记载。
更奇妙的是,20世纪40年代中国海关的英籍航道巡查员夏士德(G.R.G.Worcester)在其《中国主要海洋木帆船分类(长江以南)》中所载的峰尾商船测绘图,与这些手稿记录的规格也能完美地比对上。
2010年,我在做福州三坊七巷福船文化馆的展品展项设计时,将馆内最大的一艘模型设定为“黑五铳眼”,交给黄师傅定制。三年后的一个黄昏,我载着完工后的模型驶出黄师傅家,这艘模型陪伴着我穿行在海滨与田野之间。
如今,黄师傅又换了一家亲堂作坊做帮工。他家新房的三楼和四楼被布置成一个小型航海博物馆,陈列了不少古船部件、原始渔具和陶瓷破片,甚至还设有一间图书室。我看到了书架上的《造舟记》。黄师傅说这是他小儿子搞的,小辈还一直在尝试开发船的文创,但他并不支持,而是希望年轻人出去打工。
三
随后,我们掉头向南前往漳州月港。
海澄镇豆巷村的郑水土师傅,是20年来我最常拜访的造船匠师,因其住处距离我先前常住的厦门很近,也因第一趟上门就跟其父郑俩招老师傅聊得很投缘。
明代前中期,随着番薯、玉米等美洲农作物的引进,白银流入,赋税赋役货币化将农民转换成自由劳动者,促进了手工业的发展,漳州平原率先进入世界经济体系。同时,在九龙江西溪上游的南靖、平和等县,和北溪上游的漳平、华安以及汀州府地生长着大片亚热带森林,为漳州河下游建造海船提供了廉价材料。这片地区惯以番舶为利,将生丝等货物贩卖到日本获利极大,海上走私团体禁而不绝,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已活跃于亚洲海域,使月港在明代中后期成为中国最大的对外通商港口。
月港有一座竹林掩映的造船作坊,延续着帆船建造传统——郑氏崇兴造船厂已经传到第七代了。2005年初,我在这里认识了这个家族的第五代掌门人——时年84岁的郑俩招老师傅。我们一见如故,谈起月港帆船有说不完的话。
郑老手上有一本他父亲传下来的造船图谱,记载了郑氏家族建造的16种不同船型的帆船,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中国帆船民间造船图谱之一。我请老先生逐字解读图谱上的文字,弄清楚帆船部件的名称和设计过程的术语,由此逐步解读中国帆船营造的密码,并基于此在2007年发表了我的第一篇海洋技术史论文。
许路与漳州龙海郑氏造船厂的郑水土师傅一起解析祖传船谱,其中有简易密隔舱结构。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其后,我数次把“南台II号”帆船交由郑氏师傅翻修,牵线带去越洋帆船建造的订单,帮他们申报了两个“非遗”项目,也与他们一起站到了力阻拆迁百年船寮的第一线。如今,当月港重归平静,郑水土师傅坐在原本他父亲常坐的木沙发上,我依旧坐在另一边,隔着茶几泡茶闲聊。
郑师傅待客的最高规格,是用造船或制模型的香樟木下脚料,在灶台上烧一锅香喷喷的油饭,这让此番一同前来的年轻人啧啧称赞。郑师傅也已习惯面对镜头对答如流,并与人互加微信,与从前那个不会写名字、不会讲普通话的他相比,有了很大的改变。
四
我领着年轻人继续向南,前往云霄列屿。
2004年5月,我和伙伴们在一轮福建海岸线调查中在东山湾意外发现了一艘古旧的大帆船“金华兴号”——这是中国最后一艘依然在从事渔业生产的传统航海木帆船,归列屿镇汤家所有,时年44岁的汤裕权担任船长。其后我跟着“金华兴号”出海打鱼,与汤家班船员共同生活了五个月,对于中国帆船的构造和使用有了直观的认识,测量和记录了许多珍贵的数据,梳理出了这艘帆船及这种牵风船型由珠江三角洲迁徙到福建东山湾的百年身世。
好景不长,“金华兴号”因船证到期面临报废,在各方力保未能成功的关口,我们只好悄悄把船开出海。行驶在南海上,随行负责导航的魏军船长不时操起对讲机,对靠得太近的交会船只大呼:“前面的远泰7号请注意,这里是中国古帆船‘金华兴号’,请你们注意两船距离!”看到对方船员惊奇的神情,我们感到自豪无比。但与现代帆船交会的经验也在不停地提醒我们,在越来越繁忙的航道上,“金华兴号”已成为最不堪一击的一艘船。
历经九天八夜的各种惊险,“金华兴号”终于驶到珠海,交给买主。汤家班船员上岸,辗转去东莞工厂打工。几年后,“金华兴号”最终沉没在大海中。汤裕权船长后来被我请来担任“太平公主号”的执行船长,完成了环西北太平洋的航行。“太平公主号”失事后,获救的汤船长返回列屿家中养猪和管理蟹池。
人类走向海洋,最早是为了寻找新的食物和居住地,其中深沉而饱满的力量,源自人类对自由和文明的向往。
随着人类认知和交流的广度与深度不断增大,新的设计、工艺和材料不断发展,造船、航海和渔法技术不断提升,人类对海洋的认知也不断更新。大海是什么?它是流动,是连接;海洋形成洋流、季风与飓风,既滋养人类,也给人类带来灾害。人类永远无法征服海洋,但可以亲近海洋。当一个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大海的节律同频时,他就成了一个真正的讨海人——跟大海讨生活,靠大海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