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英国尼达姆,变成深爱中国的李约瑟

红星新闻 2025-03-25 09:30:45

1995年3月24日,著名学者李约瑟(JosephNeedham,1900~1995)在英国剑桥家中去世,身后留下一部至今仍在继续出版的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

但,1938年之前,其实是没有李约瑟的。

剑桥大学教授尼达姆学界知名、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但在一位中国女子来到剑桥之后,他从此收获了李约瑟的名字。这之后他仍然是学界知名、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但最根本的不同,是他知道、了解并爱上了中国和中国文化,并为此将后半生的精力投入其中。

剑桥大学悬挂的李约瑟像,画家詹姆斯·伍德绘

他这一生以搭建沟通桥梁的能力闻名于世,包括科学与信仰、富裕与贫困、旧世界与新世界,但最著名和最不朽的,则是中国与西方之间的桥梁。

三十年来,跟李约瑟一样迷恋中国文化的西方学者或许还有,但像他一样具有那样宏大深远的影响力的,却应该是再无后者。

尼达姆的医生父亲,只用了六星期的时间就决定娶他的作曲家母亲,然后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来后悔这段因为过于仓促而不幸福的婚姻。

结婚八年后,他们才生下了唯一的一个孩子尼达姆。幼儿时期,严厉而博学的父亲就开始教他识字,而母亲则在门外以大声敲门来抗议,“孩子年纪还太小。”但尼达姆实在有学霸的禀赋,他十岁时一边学习德文、一边读《历史哲学》这样的大部头著作;假期他被父亲带去法国学习,十二岁时已经能说一口过得去的法语。十四岁时他进入的昂德尔中学,也是英国最古老、最有名也最昂贵的公立学校之一。

有天赋、有环境之外,还有幸运。1918年,尼达姆被皇家海军征召为代理中尉,但一战刚好在这年八月接近尾声,尼达姆得以在十月里进入剑桥大学就读。虽然在那场席卷世界的大流感中也被感染,但尼达姆很快恢复了健康。三年后,他拿到了化学的学士学位,进入剑桥生物化学巨匠霍普金斯的实验室深造。全新的实验室里除了当时全球最优秀的导师、最顶级的设备之外,还有一群年轻而智商极高的女性,因为霍普金斯是当时少数赞成女性从事研究的学术界人士之一。

这些女性中的莫伊(DorothyMoyle),在1924年9月成为了尼达姆的妻子。莫伊比尼达姆年长4岁,在婚礼仪式举行前,他们对彼此和朋友都说得很清楚——仅仅瞒着父母——这段婚姻将是彻底的现代开放式婚姻:只要愿意,他们双方都可以与其他异性交往;他们的婚姻将不受通常的忠贞要求所限。

莫伊与尼达姆于结婚当日合影,他们还刻意选择了9月13日周五这个“不吉利的日子”。在尼达姆的描述里,莫伊“个性不浮夸、凡事讲理,从不夸夸其谈或刻意与众不同”。

尼达姆的父亲死后给他留下一笔遗产,他的叔叔亚瑟帮他打理,因此生活无忧;一拿到博士学位,尼达姆就被遴选成为学院院士,可以享受到剑桥所能提供的各种特权和便利。1931年,尼达姆完成了《化学胚胎学》这套三大本的巨著,收获好评如潮。能对八种语言运用自如的他,被比作中世纪的思想家伊拉斯谟,最博学多才的学者之一。

尼达姆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1937年的某个午后。研究室里的他,听见了访客的敲门声。

鲁桂珍比尼达姆小4岁。1904年9月8日,她出生在南京的一个药材商家庭,父亲鲁茂庭受过西方教育熏陶,因此并不重男轻女,且很早就教她识字。

1916年,鲁桂珍以第一名考入明德女子中学。几年后毕业时鲁茂庭想让她停学工作、作为长女一起支撑家庭,但母亲陈秀英却以为女儿特别聪颖好学,不该断了她的前程。最终母亲成就了鲁桂珍:1922年,她顺利进入金陵女子大学化学系。毕业后她又北上,赴北平协和医学院进修病理学,并在那里与后来的妇产科专家林巧稚成为密友。

鲁桂珍像图源耶鲁大学

结束进修之后,鲁桂珍到上海工作了几年,其间一位空军军官成为了她的男友。后日寇袭来,男友在作战中不幸殉国,这令鲁桂珍伤痛欲绝。这时她工作的研究院为她争取到去剑桥留学的机会,于是1937年8月底,在海船上漂了一个多月的鲁桂珍抵达剑桥,同行的还有金陵大学毕业的王应睐和燕京大学毕业的沈诗章。霍普金斯在研究所迎接他们,莫伊则带领他们到各自的研究室,而她将会担任鲁桂珍的导师。

来剑桥之前,鲁桂珍早已读过尼达姆的著作,但她不知道尼达姆的年龄。敲门的时候,她心想:我就要见到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了。

但现实出乎她的意料:站在她面前的尼达姆高大英俊、肌肉紧致、声音洪亮、神情专注,穿着被化学制剂烧得到处都是破洞的白色工作服,时不时有绺头发掉下来遮住前额,不得不用手往上撩起。

实验室里的年轻尼达姆

多年之后,尼达姆回忆,“1937年,三位中国研究生到我们剑桥的实验室来念博士学位,当时的我正忙于胚胎学和生化研究。他们的聪慧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我相信更甚于剑桥对他们的震撼。”后来沈诗章去了耶鲁执教,而王应睐则以领导首次人工合成胰岛素而享誉世界。

缘分这件事很奇妙,尼达姆和鲁桂珍很快坠入爱河。莫伊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三人常常以同事、师生兼朋友的身份出游。莫伊非常欣赏鲁桂珍的聪明、毅力和勇气,即便从自己的学生变成了丈夫的情人,对她的欣赏也没有减少。至于剑桥的圈子,更是思想前卫开放的一群人,对此司空见惯。

在剑桥时的鲁桂珍、尼达姆和莫伊,三人最终一起生活长达半个世纪

于是有一次,正享受香烟的尼达姆问鲁桂珍,“能不能把香烟的中文写给我看?”鲁桂珍写完之后,尼达姆照着写了一遍。悟性超高的他马上就明白:跟以往所学的字母文字相比,中文这种象形字的结构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一个位于东方的神秘大门正在他眼前开启。

于是他对鲁桂珍说:“我一定要学会这种文字,不然我宁可一事无成!”

学中文的第一步,是先有一个中文名。鲁桂珍为他选择“李”为姓,因为这个字与Needham的首音节发声近似;选择“约瑟”为名,是因为从十七世纪来华的传教士起,“约瑟”就是“Joseph”的标准译名。

从此尼达姆淡去了,广为人知的将是李约瑟。甚至莫伊也在李约瑟的影响下,有了自己的中文名:李大斐。只是对于三十八岁的李约瑟而言,从头学习与字母文字完全不同的中文,确实不是一般的艰难。

但李约瑟并未浅尝辄止半途而废,他除了日常教学和科研任务之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来学习中文:不仅是口语白话文,更有《管子》这样的文言文;不仅仅是会读,还用毛笔来练习书法。对他而言,学习中文“是一种解放,好比在热天里游泳,潜入中文表意文字闪闪发光的透明世界。”

通过语言文字,李约瑟彻底爱上了中国。

1943年,李约瑟计划穿越半个地球首次前往中国,为此他专门先去纽约见了鲁桂珍一面,告诉他当时的一个想法:科学在中国,为什么没有像近代西方一样发展?

亲身在中国游历三年(1943~1946)之后,这个问题在李约瑟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终于他决定要写一本书来阐明,这就是一开始定名的《中国的科学与文明》。1954年首卷出版后,终于定名为《中国科学技术史》。

1990年在中国出版的《中国科学技术史》首卷书影

中国古代的科技,以及影响和渗透在科技中的人文思想,让李约瑟沉迷而不可自拔。一度有一时期,李约瑟一边站在剑桥医学院讲台上教他的老本行胚胎学、生化学,比如软体动物的甾醇代谢作用,一边整个脑子里都是中国船的结构。

从1959年开始,李约瑟完全放弃了教学。

而鲁桂珍结束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工作后,回到剑桥长居,也成为了李约瑟的合著者和终身伴侣。1978年时,李约瑟曾经考虑是否要不假他人之手、两人独力完成这部书,后来发觉“我们不可能亲自完成它”。中国的古代科技与文化,实在是太浩瀚的主题了。

八十七岁那年莫伊去世,两年后他正式迎娶鲁桂珍。在学院教堂举行婚礼后的餐会上,李约瑟表示,两个八旬老人相依站在神坛前似乎有些惊世骇俗,但我想的是“宁可迟到,切勿错过”。

鲁桂珍于1991年去世后,李约瑟曾写信向他七十岁时的爱侣、加拿大华裔女子时学颜求婚,但未能成功。

鲁桂珍与李约瑟在剑桥的婚礼图源:李约瑟科技与文明基金会(香港)

一生精力旺盛的李约瑟,从中国回来之后,就改变了睡前晨起穿西式睡衣的习惯,代之以中国长袍。他深深迷恋中国的道家思想,自号“十宿道人”。他的研究所外有小溪环绕,溪上有酷似河北赵县的隋代赵州桥……正是对中国文化与科技的热爱和迷恋,令李约瑟始终维持体内的求索之火不熄,直至生命的最后。直到年过九十,李约瑟仍然维持一天至少五小时的工作。

作为生物化学领域的科学家、科学与宗教相联系的哲学家、肩负社会责任的活动家以及连接中国与西方世界的科学史家,李约瑟都获得了公认的成功。他留下的“李约瑟难题”——“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众多贡献,但科学和工业革命为何没有在近代中国发生”——也仍然吸引着各界人士思考答案,但李约瑟并不认为自己是像荷兰的高罗佩那样的汉学家。

年过九十的李约瑟在剑桥研究所的工作室里

也许还是鲁桂珍的描述最为准确:“他像是一个接受了通才训练的剑桥大学生,常常受到鼓励要在主业之外,保持敏感和好奇,广泛探索。”

好奇心,才是尼达姆最终变成李约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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