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甫是我很近的邻居,还是我小学中学上下学一起翻山越岭的学伴。贵甫其实比我大三岁,可能发蒙上学比较晚,只比我高一届。
小学没什么印象了,中学和贵甫上学路上的故事是很多的。
贵甫从小很英俊,长圆脸,五官周正,眼睛很亮。他长得很有点像年轻时的唐国强。他爱笑,但特别害羞,动不动就全脸通红至于耳根。因为这一点,我们同路的七八个伙伴都喜欢拿他寻开心,为了看他“脸上贴对子(红对联)”的窘样子。
贵甫在我们那群人中,不止比男生老实,甚至几个女孩也比他胆大调皮。
比如我们经常合伙逃学,躲在山洼的茅草丛中打一天扑克——晚上回家跟家里说上学了,第二天跟学校说家里有事。山高路远,家长和老师都无从核证。对这种行为,贵甫一般都是反对的,他常常我行我素一人去上学。他不是害怕老师,甚至可能不是爱学习,他就是觉得不该违反纪律。
再比如露水大或下雨天气,谁都不愿第一个走上羊肠山路,因为两旁的茅草蓬搭在路上,开路的那个,裤子会湿到膝盖以上,鞋子全湿透。我们在上山的路口僵持不下,最后总是贵甫做那个“排头兵”。

贵甫是77届高中毕业生。那年恢复高考,但那几届的学生,没在教室坐几天,所以贵甫没参加高考,因为没听说过他成绩好。
那时当兵是很体面有前途的,贵甫当上了兵,我们都很羡慕。贵甫当的是汽车兵,驻防西藏。他当了好多年的兵,中间回来探亲时,脸膛就变成了很明显的高原红色,退伍回乡后还多年不褪。贵甫当兵多年,变得更沉稳练达,却还是那么沉默羞涩,面对我们这些小伙伴欣羡的眼光,也从没吹牛耍酷。
贵甫是服役期间结的婚。他妻子是相亲认识的外乡人。他妻子比他大一岁,细高的个儿,会说爱笑,我觉得长相和性格都和他妈妈挺像。他妻子也是高中毕业生,在娘家时是大队小学民办老师,嫁到我们村后,大队优待军属,让她继续当老师。那时我在上大学,寒暑假回家常遇到他妻子,和她很聊得来。在我看来,他妻子和他妈妈是处得很好的婆媳。后来听说,贵甫的大弟二甫却三番五次写信向他告状,说嫂子对爸妈不敬,家无宁日。贵甫只得放弃志愿兵满期的打算,提前复员。与他同期入伍的同乡,几乎都留在部队,最后谋到了转业公干的前程。

复员后的贵甫做回农民,他没做过任何改变身份的努力,在家老老实实种责任田,帮衬父母,提携弟妹。90年代初他曾被选到村里当过一阵副书记,那期间二甫高考,分数过了一所重点大学定向培养生资格线,同乡帮忙弄得名额,贵甫担保弟弟学成回村,村里出了培养费。但二甫毕业后去了东南发达省份谋职,贵甫因此被举报批评,加上边缘卷入团腐案,被革了职。从此他就成了四处打工赚钱的农民工。
贵甫娶了个极好的妻子。她是最像农妇的老师,又是最有文化的农妇。教书之余,她砍柴种田喂猪养鸡,比农民还拼。民办转公办的考试,她第一批通过。虽然她和丈夫有了身份和地位的差距,但对他的恩爱一直如初。贵甫夫妇育有一女一儿,都好学上进,读到研究生,过上了和父母不一样的生活。

贵甫的两个弟弟,都走读书的路做了城里人,为父母养老送终的责任就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他的父母都是得癌症去世的,弟弟们虽出了些钱,但送医陪护,晨昏侍药——琐事难事都是贵甫亲力亲为。他为父亲亲尝苦药,洗澡按摩,吸痰喂食,驱车带他远赴异地见其弟弟……桩桩件件都在村里传为佳话。
他带母亲看病时,途中母亲要上厕所,他搀她到厕所门口,拦住如厕的女人们说:对不起,耽误您们一下,我妈妈有重病,我要陪她进厕所,对不起您们了!在场的老人无不感动得啧啧连声,感叹希望自己的儿女也有这份孝心。
贵甫现在已经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祝福他们好人平安健康,喜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