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的日常 :清晨六点,德黑兰南部的哈桑市场已是人声鼎沸。肉贩马吉德站在摊位前,用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今日价格:羊肉每公斤620万里亚尔,牛肉580万里亚尔。这个数字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许多人只是看看,摇摇头离开,”他无奈地说,“他们现在主要买鸡骨架熬汤。”一千公里外的设拉子,退休教师法蒂玛拿着刚取的300万里亚尔退休金(约合5美元),在超市货架前犹豫不决。“一公斤西红柿要80万里亚尔,鸡蛋一打要120万。这些钱十年前够我们全家一个月的生活,现在只够买几天的面包和奶酪。”这些日常场景折射出伊朗经济的严峻现实:一场持续多年、不断恶化的通货膨胀危机正在重塑这个古老国度的社会生活。通胀的真实写照:根据伊朗统计中心2024年1月发布的最新数据,截至伊朗历1402年10月(对应公历2024年1月),伊朗年化通货膨胀率仍高达42.9%。尽管这一数字较2023年6月创下的58%峰值有所回落,但基本生活品的涨幅更为惊人:食品和非酒精饮料价格上涨超过60%,肉类价格飙升85%。货币贬值更为触目惊心。在非官方市场,美元兑伊朗里亚尔汇率从2018年的4.2万飙升至2024年初的58万左右,六年间贬值超过1300%。官方汇率与市场汇率长期存在巨大差距,催生了活跃的货币黑市。世界银行2023年伊朗经济监测报告指出,伊朗过去五年平均通胀率维持在40%以上,是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持续时间最长的高通胀周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估算,2020年至2023年间,伊朗人均GDP缩水约15%,贫困率从20%上升至近30%。三重压力:通胀的结构性根源1. 制裁:外部压力的系统性影响自美国2018年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并重启全面制裁以来,伊朗经济遭受系统性打击。石油出口从每日约250万桶锐减至不足100万桶,损失了超过1000亿美元的年收入。金融制裁切断了伊朗与国际银行系统(SWIFT)的连接,使国际贸易极度困难。德黑兰大学经济学教授侯赛因·阿卜杜拉希安指出:“制裁造成的最大伤害并非直接的收入损失,而是对生产结构的破坏。企业无法进口关键零部件,工厂停工,技术升级停滞,这导致了供给侧的长期萎缩。”2. 货币政策失灵:印钞机的恶性循环面对财政收入锐减,伊朗政府持续依赖央行印钞填补赤字。根据伊朗议会研究中心报告,2020年至2023年间,流通货币量增加了近4倍。与此同时,生产率增长近乎停滞,导致货币价值急剧稀释。伊朗前央行副行长塔赫马斯布·马扎希里承认:“我们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通胀推高预算需求,预算赤字需要更多印钞,更多货币进一步推高通胀。打破这个循环需要痛苦的结构改革,而政治阻力巨大。”3. 经济结构失衡:补贴与效率困境伊朗长期维持着中东最广泛的补贴体系,燃料、食品、电力等价格远低于市场水平。尽管这缓解了短期民生压力,却扭曲了资源配置,导致严重浪费和财政负担。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伊朗人均能源消费量是全球平均水平的3倍。产业结构单一化问题同样突出。石油及相关产业仍占政府收入的40%以上,制造业占GDP比重不足15%。美国智库大西洋委员会报告指出:“伊朗未能利用石油繁荣期实现经济多元化,现在正为此付出代价。”通胀如何重塑伊朗:高通胀正在重新划分伊朗的社会阶层。拥有硬通货资产或海外关系的群体相对安全,而依赖固定收入的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则迅速向下流动。德黑兰社会学研究所2023年调查显示,73%的受访者表示生活水平“显著下降”,45%承认动用了储蓄维持生计。教育系统也受到影响。许多大学教授同时兼职多份工作,优秀人才外流加速。伊朗议会2023年报告称,过去五年有超过15万名专业人士移民,造成的“人才流失损失”高达800亿美元。社会抗议活动周期性爆发。从2017年底的物价抗议,到2022年的“头巾示威”,经济困境与社会不满相互强化。虽然政府提高了工资和现金补贴,但往往滞后于物价上涨。有限空间的艰难平衡:鲁哈尼和莱希两届政府采取了不同策略。前者试图通过外交突破解除制裁,后者则倡导“抵抗经济”,强调自给自足。具体措施包括:汇率改革:2021年推出新外汇系统,试图统一多重汇率,但实际催生了更复杂的汇率分层补贴定向化:逐步减少普遍补贴,转向针对低收入家庭的现金援助非石油出口促进:2023年非石油出口达530亿美元,创历史新高,部分抵消了石油损失向东看战略:加强与中、俄等国合作,使用本币结算,规避美元体系然而,这些措施效果有限。伊朗工商会联合会主席沙菲伊直言:“我们的根本问题是生产力。没有技术升级和国际合作,仅仅依靠内部循环,无法实现可持续增长。”国际视角:地缘经济学的复杂棋局伊朗危机并非孤立事件。俄乌冲突后,全球能源格局变化为伊朗带来了意外机会。2023年,伊朗对华石油出口增至创纪录的每日120万桶,中伊25年全面合作协议进入实质阶段。同时,通过秘密渠道,伊朗石油也流入了一些欧洲市场。分析人士指出,伊朗正在形成“平行经济体系”:一方面是与中俄等国的正规贸易,另一方面是通过伊拉克、阿联酋等中转地的灰色贸易。这缓解了部分压力,但无法替代全面重返全球体系。美国智库“伊朗观察”主任亨利·罗马认为:“制裁未能改变伊朗的核心政策,但严重削弱了其经济基础。真正的悲剧在于,受伤害最深的是普通民众而非决策层。”未来图景:隧道尽头的微光?2024年伊始,伊核协议间接谈判在卡塔尔重启,为制裁缓解带来一丝希望。即便完全解除制裁,世界银行估计伊朗也需要至少五年才能恢复到2017年的经济水平。更深层的挑战在于结构性改革。伊朗需要削减补贴、改革国有企业、改善营商环境,这些都会触及既得利益。年轻一代的期待也在变化:他们不仅要生存,还要求发展机会和个人自由。德黑兰集市里,商人们一边抱怨生意难做,一边展示着 ingenuity(创造力):用国产零件替代进口货,通过社交媒体寻找客户,甚至开发加密币支付规避银行限制。这种草根的韧性,或许是这个古老文明最宝贵的资源。夜幕降临,法蒂玛老师小心收好剩余的钞票。“我们经历过战争和革命,”她说,“这次危机也会过去。但我担心的是,当它真的过去时,我们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不仅困扰着法蒂玛,也困扰着所有关注伊朗未来的人们。在通货膨胀的数字背后,是一场关于国家发展道路的更深层博弈。而普通伊朗人每一天的生活选择,都在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添加注脚。数据来源:伊朗统计中心、伊朗央行、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大西洋委员会、伊朗议会研究中心,截至2024年1月。文中人物姓名为化名,场景基于公开报道综合。
德黑兰的日常:清晨六点,德黑兰南部的哈桑市场已是人声鼎沸。肉贩马吉德站在摊位前
全球聊商业
2025-12-31 08:2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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