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老梧桐树又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飘,像极了我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和遗憾! 那年我七岁,上树掏鸟窝时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泥地里,膝盖磕出了血口子,疼得我直咧嘴。小满听见哭声跑过来,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的腿,从兜里掏出绣着小雏菊的花手帕,又跑到巷尾的压水井接了半手帕清水,一点一点蘸着给我擦伤口上的泥。 她的动作很轻,嘴里还小声念叨:“慢点擦,不疼不疼,以后可别爬那么高了。”我满脑子都是没到手的鸟蛋,皱着眉敷衍应着,等伤口不那么疼了,一把推开她的手,就冲去追别的野小子玩弹珠,完全没看见她站在原地,捏着脏了的手帕,望着我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小学那几年,小满就像我的专属小尾巴。我放学疯玩忘了写作业,她会捏着作业本追到我家,坐在我旁边一笔一划陪我补;我和同学闹别扭被孤立,她会偷偷往我课桌里塞辣条,红着脸说“我跟你玩”。 我冬天不爱戴手套,冻得手指通红,她就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棉袄口袋,用自己的手心焐着。可我总觉得她的好是理所当然,要么嫌她管得多,要么扭头就跟别人去玩,把她孤零零晾在原地。 上了初中,我开始长个子,也渐渐有了点少年人的别扭心思。小满依旧会在上学路上等我,会把妈妈做的饭团分我一半,会在我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递上一瓶水。 但我开始刻意和她保持距离,看见她朝我走来,就假装和同学大声说笑,转头绕开;她塞给我的东西,我也会随手丢进抽屉,从没在意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后来上了高中,我长成了沉默寡言的模样。脸上冒了连片的痘,成绩卡在中游不上不下,站在人群里就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小满却出落得亭亭玉立,扎着清爽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是班里男生悄悄议论的对象。 她还是会在放学路上等我,书包里装着温热的牛奶,见我过来就递上前,笑着说“你最近好像又瘦了,得多喝点”。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她看见我眼底的自卑,怕她身边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更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明亮的好。 她越是温柔,我越是退缩,终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傍晚,我攥着书包带低着头,用近乎冷硬的语气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她撑着的伞猛地晃了晃,雨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我没敢回头,踩着积水一路狂奔,身后的呼唤声被风雨吞没,也被我狠狠掐灭在心里。 高三那年,我听说小满拿到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办升学宴那天,她托同学给我带了一盒橘子糖,还是小时候的牌子。我捏着那盒糖,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连一句祝福都没说出口。 后来的日子里,我偶尔会听老同学提起她,说她在大学里参加了文学社,写的文章登了校报;说她谈了个很体贴的男朋友,两人一起去看了海边的日出;说她毕业以后留在了南方的大城市,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过得有声有色。 我呢,高考失利后读了本地一所普通的专科,毕业后换了几份工作,都没什么起色,如今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朝九晚五地应付着琐碎的日子。 窗外的梧桐又落了叶,秋风卷着枯叶擦过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抽屉里还压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是七岁那年小满给我的那颗橘子糖的包装,旁边放着那盒她托人带来的糖,我一直没舍得拆。 我终于明白,那些被我嫌弃的、忽略的、推开的,是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的光。可时光早就把路走成了单行线,我攥着那张糖纸,尝到的只有满嘴的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