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永远记得那些年份,像旧账本上的一笔笔刻痕。 那年,邮差在村口喊出他考上县一中的名字。傍晚,他听见猪圈里传来父亲笨拙的安抚声,和次日清晨空荡荡的沉寂。学费有了着落,餐桌上却很久没见油花。 那年,大学录取通知书翻山越岭而来。父亲蹲在田埂上,对着那头养了多年的老黄牛抽了一宿的旱烟。牛被牵走时,回头哞了一声,父亲别过头,只是挥挥手。那笔钱,厚厚地垫在了他的行囊最底层。 那年,他在信里小心翼翼提及了一个女孩的名字。此后,父亲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脸色时常透着一种虚弱的苍白,却总在汇款单附言里工整地写下:“父安,勿念。” 那年,他毕业,满怀憧憬,却被城市的第一道门槛撞得生疼。电话里,女孩的哭泣和丈母娘冷静的声音交织:“房子,是起码的着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也就在那前后,老家传来消息,父亲雨天赶路,摔进沟里,被路过的人救起,送进了县医院。 很快,一笔数额“正好”的钱汇到了他的账户。附言简短,是父亲歪扭却熟悉的笔迹:“拿着,爹没事。” 他连夜赶回医院。父亲头上缠着纱布,见他进来,只是吃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存折,塞到他手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那存折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颤抖着翻到最后一笔流水——日期就在父亲摔倒的几天前,交易摘要栏里,印着冰冷的四个字:人身保险理赔。 婚礼那天,热闹非凡。父亲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坐在主桌,安静地笑着。只有儿子知道,父亲口袋里,揣着一张再也无法兑现的体检单,和一份用全部未来为他换来的“礼物”。 从此,他的天空得以晴朗,而父亲的世界,却永远地塌陷了一角,沉默地,成为了他地基里最深、最沉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