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春花木棉

文化学者黎荔 2025-04-02 00:56:41

作者:黎荔

木棉花开时,岭南的苍穹便被染作一片赤霞。

每年2月中下旬,当黄河以北的城市尚在等待冰河解冻时,北回归线以南的地区,已经步入了气候学上的春天。猩红似火、标识着岭南之春的木棉,陆续进入花期。木棉树不是小灌木,而是参天的高大乔木,枝柯排空直上,苍拙壮茂,如虬龙奋发,直指碧空,花开时深红满枝,迎风傲放,映衬着一碧如洗的蓝天白云,那种美是清刚纯粹的,一种踔厉风发的阳刚之美。

在岭南,几乎每个村庄、每条街道都必有榕树与木棉,榕树气根缠绕,木棉一树擎天。岭南的春天,没有北方的乍暖还寒,也没有江南的烟雨朦胧,它带着炽热与奔放,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姿态宣告着春的到来。在这场盛大的春之盛宴里,木棉花无疑是最耀眼的主角,它们肆意绽放,每一朵炸裂的猩红花苞,都写满了生命的热烈与希望。

花开时节,风过处,常常听到木棉花从高高树枝上砸落地面,清脆的劈啪声打破岭南巷陌的一片宁静。从木棉树下走过,可得小心,不经意间,“啪”的一声,一朵红艳艳的木棉花会砸在你的脑袋上、脖子上或脚边,那么红硕又沉重的花朵,其冲击力远超你的想象。不过,作为岭南孩子,看见这红彤彤的落花,可不会空手而归。顺手收捡落地红棉,带回家中,清洗干净,以针线穿起,悬挂阳台或窗下,让它们沐浴在春阳中。待到花干瓣净,母亲会将木棉花、猪骨、薏米、赤小豆、陈皮、姜片,一道放到砂锅中煲老火靓汤。这道老汤氤氲着春日芬芳,清甜可口,滋润开胃,喝起来一点都不油腻,还有一丝甘甜,可以解春乏、寒气,清热祛湿。为什么一定要晒干后煲汤呢?因为岭南多雨潮湿,掉在地上的木棉花容易渗入杂质、滋生虫卵,甚至会引起霉变,最好清洗干净,焯水后完全晒干再食用。

木棉树也有“烽火树”之称,这岭南的花魁挺进北方,最早书面记载是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传说西汉时期,南越王赵陀曾经向汉代皇帝进贡一种神奇的烽火树,“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至夜光景欲燃”。这种神奇的烽火树就是木棉树啊!当长江北岸的垂柳刚刚抽芽,珠江沿岸的木棉已燃起了漫天烽火,驻足仰观这擎天十丈的朱华,恍若望见南越王赵佗北进长安的仪仗,青铜车马里那株“烽火树”正燃起第一簇照亮中原的南国明焰。

木棉树还有“英雄树”之称,千年间文人墨客受贬南迁,行经此处,总要在漫天红雨中拾取诗笺——从李商隐、李德裕到苏东坡,他们在流离失所中惊讶地发现岭南竟有如此奇特的花木,让他们将生命的困苦轻轻放下,细细欣赏木棉花怒放满目深红,从落英缤纷里品出酣畅淋漓的豁达,顿悟到远离束缚后的另一种生命价值。最动魄处当属明末清初的乱世,诗人陈恭尹目睹残阳如血浸染木棉,挥毫写下的《木棉花歌》成为古代歌咏木棉名篇,其中“粤江二月三月来,千树万树朱花开”,气势夺人,“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的绝唱,使木棉树从此拥有了“英雄树”别称,成为抵抗命运曲折、自励奋发的文化符号。屈大均的珊瑚词章更将这份壮烈推向极致:“十丈珊瑚是木棉”的意象,既是对南明遗民傲骨的隐喻,亦是向汉宫烽火树的遥远致意。到近代革命烽烟起,这血色芳华又化作万千志士的赤帜,岭南画派笔下的红棉在硝烟中愈发灼灼,每一朵都是淬炼过的精魂。

如今南越王赵佗的甲胄早已锈蚀成泥,唯有木棉年年举着烽火令旗,仿佛还在等待中原的诏书穿越五岭。宋末的崖山海面浮满破碎的船板,文天祥望见的最后岭南春色,应是飘在血浪上的木棉花。零丁洋的咸风卷着花瓣,竟比临安城的宫灯更艳烈。后来人们说那些不沉的花朵是十万将士的魂魄所化,从此珠江上的渔火都带着三分血色。从经史典籍到诗词歌赋,木棉的苍劲风骨早已熔铸为岭南精神的坐标。木棉之于岭南,已不只是一棵大树与一方水土的情缘。木棉花开,见的不只是花朵,更是气质、品格与精神。

你见过硕大的木棉花吗?每当春来,木棉花开,先是鼓起小孩拳头大的花蕾,继而放声大笑一般绽开红艳艳的五枚厚硕花瓣,黄嫩嫩的五柱花蕊简直可以同金色的阳光连线。远远看去,一团团、一簇簇在枝头熊熊燃烧,犹如高擎的赤红火炬。祝融是南方之神,以赤色为代表色。岭南生命的象征,非木棉莫属啊!木棉花坠地作金石之声,犹如英雄挥戈溅血。这分明是女娲补天遗落的火种,在岭南湿热氤氲中涅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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