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今天说说《红楼梦》里很有意思的一个细节,那就是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在这一章里,王熙凤的生日过得稀碎,亲手捉奸贾琏和鲍二老婆,夫妻俩动手大闹上演全武行,还都拿通房大丫鬟平儿出气,然后这事儿就闹到了贾母面前去,贾府里无人不知。
据我看这一回最有意思的不是鸡飞狗跳的捉奸现场直播,而是平儿被打之后,贾府众人的不同反应,他们对平儿的态度,全部非常精准的反映出他们各自的身份、立场和人性。
下面咱们就来详细的分析一下子。

话说王熙凤管家理事操心受累,贾母见她表现不错,又有心抱自己大腿,于是就策划了一场“攒金做寿”来给她过生日,这是王熙凤这个贾府长孙媳妇得到的一份很大的体面,毕竟王夫人都没有的哦。
在王熙凤的生日宴上,贾母亲自坐镇,安排宁国府的族长媳妇尤氏亲自给王熙凤劝酒:“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她一年到头辛苦。”
既然贾母发话,尤氏就带头起哄,灌了王熙凤许多的酒,众姊妹也来凑趣,赖嬷嬷带着有头有脸的婆子、媳妇们也来敬酒,鸳鸯等大丫鬟们也来凑热闹,王熙凤一个也得罪不起,于是酒喝多了,害怕闹笑话,就借口要回家去换衣裳溜了。
结果是万万没想到,在她的好日子里,丈夫贾琏拿了银子尺头召来了仆妇鲍二家的偷情,王熙凤揪住小丫鬟审问的时候已经快气疯了,等到了窗户根儿底下,听到贾琏和鲍二家的骂她咒她直接“原地爆炸”,首先受伤的就是身边的平儿。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
接着就一脚踢开门进去,抓住那鲍二家的一顿撕打。还堵着门把贾琏臭骂一顿,又捎带着打骂平儿出气。把个打的平儿打的是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
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酒气也上来了更加尴尬,又气又愧,但是不好说出来,也不好打凤姐,但是看见平儿也在打鲍二家的,便上来踢骂平儿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
把平儿委屈的不行,但她是不敢和男女主人对打的,本来还能打鲍二家的出出气,可是如今贾琏不让打,凤姐偏让打,平儿此时再难两边平衡,只好哭着要寻死。幸亏尤氏等人听见动静赶了来拦住,但贾琏已经追着王熙凤去贾母面前丢人现眼去了。
贾母当着邢夫人、王夫人和贾府众人的面,先是各打五十大板,摆平了贾琏和王熙凤,已经手段相当高明,她接着开始骂平儿,这话也很厉害,她说:“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她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

看上去这话像是贾母误会了平儿在责怪她,其实贾母只是在铺垫,欲扬先抑。等她听了尤氏解释之后立刻就表示:
“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明儿我叫凤姐儿替她赔不是。今儿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许她胡闹。”
这就叫恩威并施,贾母如此处事,既显得公道,又给了平儿足够的体面,但是她又没忘记特别强调了尊卑上下的名分,有情有理,有仁义有威仪。这种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的手段,纵然聪明如平姑娘也是服服帖帖。
书中写: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
二、李纨、尤氏妯娌:抓住机会,赶紧表现一下做人情平儿的身份是王熙凤的心腹陪嫁大丫鬟,也是贾琏的通房爱妾。就算没有捉奸戏码,他们三个人的矛盾也是人家自己屋里的事儿,加上这一场捉奸戏码自然更显得私密,一般来说贾府的未婚人士是不好来瞎搅合的。
所以平儿挨打之后,是尤氏来解救,是李纨把她赶紧拉进了大观园安慰劝解,以免再遭王熙凤贾琏的荼毒。尤氏和李纨都是凤琏夫妻的嫂子,她们管这件事非常的合理,也非常的乐意,因为她们在其中表现的越好,顺手捞到的人情就越多。

贾琏和王熙凤平时都是非常看重平儿的,他们三个早就深深绑定,不可能因为这一次家庭矛盾就打散了。而平儿在贾府的丫鬟里可以说是除了鸳鸯姐姐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一个,甚至她比鸳鸯都厉害,鸳鸯只管着贾母那边的事,但是平儿日常跟着王熙凤管家理事,很多事情大家都要去找平姑娘做主,平儿说话是很好使的,一些事情她甚至可以直接决定如何处置,回头跟王熙凤汇报一下就完了。
比如贾宝玉屋里春燕的娘闹事儿,麝月派人去找平儿拿主意,平儿就直接发落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
比如柳五儿关于玫瑰露与茯苓霜的冤案,也是平儿做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柳嫂子继续管着小厨房,撵走了林之孝家的擅自安排过来顶替的秦显家的。
尤氏和李纨本来日常就是特别爱和平儿交好的,不只因为平儿性格好,为人好,更是为了能在贾府大事小情上有个方便照顾。谁不愿意和总经理的特助做好朋友呢,对吧。
尤氏不仅偷偷把平儿给凤姐凑的二两银子还给她,还曾感慨叹息说:“好丫头,你这么个好心人,难为在这里熬”,直接把平儿说的眼眶都红了。
李纨则会拉着平儿说话吃酒吃点心,还在她脖子里摸来摸去,夸平儿是王熙凤的一把“总钥匙”。平儿去稻香村晚了些,就派丫鬟去怡红院找她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
只不过平儿可是凤姐的心腹红人,得力干将,尤氏和李纨都不好过于和她深交,以免引起凤姐的猜疑。但是这一回,王熙凤和贾琏两口子都把平儿打了,平儿委屈的不行,无处可去,她俩可是逮着好机会了。
先是尤氏救下平儿又帮她在贾母面前解释:“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
又有“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晚上“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李纨事后还趁着敲王熙凤做诗社费用的机会,嘲讽王熙凤“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
可以说她们是捞足了平姑娘的人情,以后不管是尤氏也好,李纨也罢,有事儿麻烦平儿的话,平儿肯定是不能拒绝的。
二、贾宝玉:真心诚意的怜香惜玉,给平姐姐献殷勤再说平儿挨打之后,最忙碌的人居然是贾宝玉。这位小公子也是个妙人儿,哥哥的小妾挨打了,老嫂子们关怀照顾也罢了,他也跟着大献殷勤。
宝玉自己当然是不好出面的,就让平儿的好姐妹袭人去稻香村把平儿拉了来。一听平儿委屈哭诉立马就替哥哥姐姐赔礼道歉。
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
平儿为啥一见宝玉赔不是就笑了呢,因为宝玉也是她的主子,贾宝玉这样做也是给她很大的体面。接着宝玉又吩咐花袭人拿衣裳给平儿换上,吩咐小丫鬟给平儿熨烫衣裳,又建议平儿梳头化妆讨贾母和王熙凤欢喜,忙的是不亦乐乎。
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她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
他亲自走到妆台将玉簪花棒递与平儿,详细解释自制胭脂香粉的妙处,又将盆里的一枝并蒂秋蕙剪下,给平儿戴在头上,还亲自给平儿洗了擦眼泪的手帕子晾上。
如果说这还是表面上的照顾,那宝玉由衷的赞赏平儿是“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体贴到平儿“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的苦楚,平日周全妥帖“贾琏之俗,凤姐之威”的艰难,认为“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因此“又喜又悲,闷了一回”就是非常真诚的同情与怜惜了。
贾宝玉虽然是文不能定乾坤,武不能安天下,但是他体贴女孩儿心事这方面,可谓是无人能出其右,仅仅是能共情女性在社会与家庭婚姻中的难处这一项,就是很多现代男人也远远比不上的。而且请别忘了宝玉和平儿,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婢,就算贾府如何讲究宽仁待下,贾母也是恩威并施,王夫人也是草菅人命、佛口蛇心的,除了宝玉之外,几乎没有人能真正共情到奴婢的苦难,更别提把奴婢当做一个平等的人来真心实意的道歉和照顾
不管贾宝玉对平儿这一番殷勤合不合规矩礼法,在贾府上下,也都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大概是都觉得宝玉在姊妹丛中混惯了的,已经习以为常,平儿本人也十分受用。
四、众姊妹:黛玉三春都默默陪伴,只有薛宝钗瞎搅合冷血装爹咱们前面说了,平儿被打事件,本质上是贾琏王熙凤夫妻屋里的事儿,尤氏和李纨两个大嫂出面来掺和一下,做个中间人调解调解很合情理,还能各方面收割许多人情。
但是呢,未婚的姊妹们是根本不好置喙的,因为这是哥哥嫂子闺房中的事,又涉及哥哥私通仆妇,嫂子亲自上场撕奸夫淫妇,闹得屋里人受了夹板气挨打。这事儿让弟弟妹妹们怎么说呢?最多就是做到贾宝玉这样,他这个弟弟日常混迹内帷,脸皮厚厚的,在丫鬟姐姐面前人缘极好,能给平儿作个揖替哥嫂赔个不是,再献献殷勤已经算是做到极致了。
我们可以看到,贾宝玉对平儿即使是那样殷勤,但对于平儿被打的事情,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这就是贾宝玉有分寸有礼节够懂事的表现,他知道这件事没有他多嘴的份儿。
黛玉和三春姊妹都是闺阁女孩儿,这些事更没有她们能多说一句的道理,所以就算黛玉和探春平时和凤姐、平儿关系都很好,这回也最多只是让了让平儿去自己屋里歇歇,然后就死默默陪着平儿一会儿,她们也知道平儿根本不会去她们屋里的。
但是有一个姑娘就是非常的没数了,那就是薛宝钗。她在平儿被李纨拉进大观园里之后,哭得哽咽难抬的时候,跑上去劝平儿说:“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她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她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这是一个未出阁的,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该说的话吗?
简直和对要学诗的香菱说“得陇望蜀”,说跳井的金钏“死了也不可惜”一个意思,就是责怪平儿不该把自己当人,不过就是个贱妾,不该哭,不配委屈,给主子当人肉沙包出气筒天经地义。
中译中翻一下这段话就是:“你是个明白人,凤丫头让你做通房共事一夫,信任你做心腹,给你脸面给你权利,已经对你开了天恩了!她今天不过是喝醉了,又被奸夫淫妇气昏了头,她必须要出气的,打你两下是看得起你,要是她打了丈夫岂不是更丢人现眼?打了别的丫鬟,岂不是等于给了别的丫鬟脸?到时候别人更要笑话她撒泼胡乱耍酒疯。”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你不过就是个丫鬟,是个奴婢,是个贱妾,是个玩意儿!那主子平时给你的好处不就是为了有事的时候拿你来挡刀垫脚撒气么?还真拿自己当个人了?还敢有脾气?还委屈上了?你这是跟谁使性子呢?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可好心好意的提醒你,你再哭的这么大声,别人该怀疑你平时对凤丫头的忠心都是装出来的了?你要知道一个好奴婢,就该懂得你吃主子的,穿主子的,那被主子打骂都是应该受的,你有什么好哭的!”
可能会有读者觉得我翻译的不够准确哦,但我的确就看出来这么些个意思。这段话要是贾代善活着的话,他来处理这件事,他对平儿这样说,完全没有违和感,因为他就是一个封建父权大家长,一个冷血的“爹”,但是薛宝钗在贾府说这话明显就是在“装爹”,她可能是没想“装爹”的,只想装个少奶奶,可是薛宝钗平时爹味就很重,一不小心装过头了。
薛宝钗在这里触犯了三个禁忌:一是她作为未婚表小姐擅自掺和表姐表姐夫的房中之事,插手去管贾府的内帷奸淫丑事,丝毫不懂规矩礼数,惹人耻笑;二是她没把平儿当人看,她完全不能理解平儿为何要委屈,她为何敢委屈?她觉得一个奴婢一个丫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被主子打了几下,又没破皮没有淌血,平儿就该跪下磕头认罪求主子开恩,让主子仔细手疼,让主子拿个大棒再来打她几下出出气才是好的呢。三是薛宝钗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她应该当自己已经是荣国府的宝二奶奶了,否则她为什么抢着做尤氏、李纨这些妯娌们该做的事情?
薛宝钗在这里聒噪这一通,肯定也不是白浪费唾沫星子的,她也是想装一波好人,收割一份人情啊,无论是贾琏王熙凤的,还是平儿的人情,薛宝钗都想要的。但是很可惜啊,这一次薛宝钗又因为段位水平问题,拍到了马蹄子上,平儿哭的更厉害了,直到贾母派了琥珀来传话,给了平儿体面,她才渐渐的不哭了,书中写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
所以说平儿她委屈的哭到哽咽,不是因为贾琏和王熙凤打她有多严重,有多疼,而是因为她觉得被贾琏和王熙凤打这件事太过丢脸了,她没脸见人了,贾母亲自给她做脸,她才不哭了的。后面尤氏、李纨、宝玉、众姊妹、袭人等丫鬟,也都是在给平儿体面,平儿才笑了。次日贾琏又当众给平儿赔不是,王熙凤私下给平儿赔了不是,还给了平儿珍贵的虾须镯,平儿才觉得心平气和,这个风波算是过去了。
可是唯独薛宝钗认为平儿根本不该有脸,也不配有脸,这就是薛宝钗和贾府众人在为人处事方面的巨大差异,在面对“平儿挨打”这件事的处理上天悬地隔的认知差距。
贾府作为百年贵族,哪怕曾经可能是暴发户,如今也懂得讲究“假礼假体面”,宽仁待下,给得力做事的奴仆足够的体面,一方面能笼络这些下人尽心办事,另一方面,能让自己在家里得到好名声,自己的家族在外面赢得名望,可以说是好处多多。而薛宝钗好像还停留在乡村土财主的那个层面,什么“人和”什么“驭下”基本是不理解也不讲究的,哪怕是亲自见识过了贾府的主子们在平儿挨打之后如何安抚,薛宝钗也没有学会半点,等薛蟠打香菱的时候,她也没有怎样。
表姐表姐夫打屋里人她忙不迭的插嘴掺和,亲哥嫂打屋里人她却成了哑巴,后来她拦住了薛姨妈发卖哥哥的小妾,也只是害怕在贾府更丢人,阻挡了她的好姻缘而已,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同情可怜香菱。在她眼里香菱不过就是个几两臭银子买来的丫头,再卖几两臭银子也没多大意思,反正薛宝钗早已经使唤顺手,哥嫂不要了,她不如留着自己使唤。
所以我才说她在贾府住了那么多年,她的胸襟格局,手段眼界都不怎么长进的。
亦舒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只有暴发户才来不及的刻薄下人。” 鲁迅曾说这样一句话:“奴才做了主人,是绝不肯废去老爷的称呼的,他的架子,恐怕比他的主人还十足,还可笑。”大约就是如此了。
用户17xxx70
[吐舌头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