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目前学术界的观点,《儒林外史》是一部讽刺小说,但是在我个人的认知里,更认为这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
作者用敏锐的视角观察当时的读书人,用自己的文字记录他们的丑态,表现科举制度的没落与当时官场的腐败。
前有周进头撞号板,后有范进喜极而疯,只是相比书中的其他人,他们的形象还算正面,顶多不过是选错了路,为了心中那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就那样蹉跎了一生。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最终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如果仅仅只是把板子打在他们个人身上,对他们而言,多少有些不公平。忆往昔,无米无柴,谁肯雪中送炭;看今朝,有权有势,都来锦上添花。因为疯掉的不是他们个人,而是整个时代。
毕竟,在那个年代,科举制度就算有万般不好,却也是底层读书人改变命运的机会。希望虽然渺茫,但毕竟好过没有。
(书里面的很多人,虽然经营科举一辈子,最终却连“幽榜”都上不了,这才是那个时代读书人最大的悲哀。)
幸运的是,在这部书里,还有一群清醒的人。他们要么率性而为,虽才华横溢,却没有卷进这趟浑水,就像第一回里面的王冕;要么冷眼观世,通过他们不经意说出的那些话,我们看到了整个时代的症结,比如璩景玉。
在《儒林外史》里,璩景玉虽然出场不多,却是一个光彩照人,光风霁月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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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璩景玉第一次登场。
当时范进担任山东学道,受周进委托,想要关照一下荀玫。
可是当他把所有落第的卷子找来,对着名字、座号一个一个细查,查遍了六百多份卷子,都没有看到荀玫的名字。
(不知怎的,读到这一节的时候,我总感觉有点奇怪,周进既然专门提醒范进要关照一些荀玫,说明荀玫多少有点才学,可范进却一直在落第的卷子里面翻看,只能说明他要么不看好荀玫,要么是因为自己的经历留下了太重的阴影。)
后来跟幕客们(在《儒林外史》中,幕客是指那些凭借自己的知识、才华和技能,为官员、富商等提供参谋、顾问、文书等服务,以获取报酬而寄食于人的读书人,也被称为“幕僚”“幕宾”)一起吃饭的时候,范进问起了这件事。
其中有一个名叫璩景玉的少年幕客讲了一个关于苏轼的笑话——
数年前,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处吃酒,何景明醉后大声说:“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这位学差老先生就记在心里,主管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
璩景玉问范进的老师是怎么介绍荀玫的。范进没听懂璩景玉笑话的意思,还说“苏轼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
虽然书中没有写璩景玉的神色变化,但我想一定精彩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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璩景玉讲的笑话,是嘲笑当初的四川学差不知道苏轼,是借何景明之口讽刺八股文的呆板不变通,可是无论范进也好,在座的其他幕客也好,估计都没听懂笑话的真正含义。
在科举取士的年代,读书人只重举业,精心研读四书五经,为八股文做准备,几乎没有读书人真正博览群书、学富五车。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连书呆子都算不上,毕竟书呆子只是不知变通而已,但能被称之为书呆子的人,大抵都读过很多书。
其他幕客不知道苏轼也就罢了,偏偏范进这个全省教育的管理者也不知道,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通过科举考试所选拔出的所谓“人才”,水平到底差到了什么程度。
不由得想起当初范进刚刚进学的时候,胡屠户骂他的那句话——“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现在看起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这样看来,前几年李商隐被称为冷门诗人,倒也不算太冤枉,毕竟对很多人来说,李商隐的确比苏轼要冷门得多。
当然,璩景玉之所以知道的比其他读书人多,跟他的出身有很大关系。
从书中的只言片语,我们可以推算出,当时他父亲璩佑已经是县令了,他跟着他伯父在汶上县做幕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是书香世家。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无论见识还是学识,都比范进这样的草根读书人要宽广厚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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璩景玉第二次登场,是在第八回,王惠跟璩佑办理交接手续的时候。
跟《儒林外史》中的其他官吏不同,璩佑虽然也是进士出身,但是他并不留恋官场,虽然“精神正旺”,却选择了“急流勇退”,因为对他来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
至于王惠本人,虽然也已经走入仕途,但是他“只愿家君早归故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之乐之事”。
不过,璩佑这个前任南昌太守和王惠这个继任者的交接手续,办得并不顺畅,虽然璩佑在南昌为官多年,但是他“讼简刑清”,务在安辑,与民休息,衙门里没有多少钱财,王惠迟迟不肯接受。
最后还是璩景玉提议将父亲这些年积累的俸银两千余金,以及仓谷、马匹这些东西,统统都交给王惠,王惠才满心欢快地接任。
看到了钱财之后,很快就摆上了酒席。
酒过数巡,王惠问起南昌当地的情况,比如南昌的地方特产,比如南昌做官有哪些讼词可以通融之类,璩景玉说父亲为官的时候,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那些处级、科级干部,都可以“吟啸自若”。在衙门,休息间只能听到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
(坦言之,从璩景玉所说的话里,我们不难发现,璩佑的确是个君子,但是却未必会是个好官,不说别的,一顶“懒政”的帽子是很难甩掉的。毕竟,他是府一级的长官,对“县父母”没有任何牵制和监管,完全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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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比较纯粹的读书人,璩景玉着实看不惯王惠的这些做派,马上开始讽刺,说将来王太守估计得换了三样声音——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
只是这样委婉的说法,王惠听不懂,还说“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
意料之中的,王惠上任之后,马上定了一把头号的库戥,严苛管制下属和百姓,衙役和百姓被他打得魂飞魄散。
当然,在当时的官场,王惠这样的做法,才是官方认可的做法,所以王惠在南昌当了一年的太守,马上就升官了。璩佑之所以辞官,就是因为没有搜刮到油水去打点孝敬,肯定得不到上级部门的认可。
作为故事中的配角,璩景玉出场次数不多,但是就这两次出场,就已经把当时的社会现实讽刺得体无完肤——
第一次出场,他讲的那个笑话,让我们看到了读书人的浅薄无知;第二次出场,他开的那个玩笑,让我们看到了官吏的狠辣残暴。
只是很可惜,这个最清醒的人,看穿了一切,却终究无力改变这一切。
我想,璩景玉之所以在三十八岁的时候,就英年早逝,大概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毕竟作为读书人,大都有着忧国忧民的情怀,看清真相却无力改变,就是他们最大的痛苦。
有才华的人,却没有施展才华的平台,是一个时代最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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