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麻仓叶

编辑 | 何润萱

周星驰出品的短剧《金猪玉叶》，过了10天，才更新了7集，但数据是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第二集到第七集的点赞数加起来，都不如参演这个剧的网红们一条短视频的数据。可以确定的是，周星驰的这次“下凡”，崴脚了。

《金猪玉叶》抖音播放截图

翻车的原因有很多，网上大多数基于这个项目的讨论都只停留于第一集，一方面是排播策略导致的（第一集更新完三天之后才上第二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第一集突出展现了整部短剧的气质——吃民族情绪红利。

和短剧市场的主流作品比起来，这的确是一个相对新的赛道。监制易小星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也反复提到，“既然挂着周星驰的招牌，格局不能小了。”但这种“大格局”嵌套在短剧的形式里是否合适，以目前《金猪玉叶》的成色而言需要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短剧诞生的时间虽不长，但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语法。创新当然是好事，但如果创新背后的本质是放不下传统影视创作者的身段，那带来的结果就必然是市场的冷遇。《金猪玉叶》最为明显的特征不是周星驰喜剧，而是传统影视行业的逻辑辐射到短剧行业，并试图形成降维打击，包括但不限于喜剧技法、价值追求、拍摄画幅、排播策略等种种方面。

就算靠周星驰的名字，可以在第一次拿到行业端的巨额预算，但下一次呢？如果短剧的创新靠的都是传统影视生产逻辑的生搬硬套，只会带来越来越多的乏善可陈。

旱地生拔的民族情绪

无论喜不喜欢，从谈资的角度上来讲，《金猪玉叶》的第一集是给足了的。

女主角是律所中的一名律师，第一集讲述了她的领导和她的同事“偷情”，试图抢占她的转正机会。而她的领导和同事分别被命名为山姆和木村，这意义分明地代指了两个国家。于是充当“直人”角色的另一位同事徐志胜开始不断给领导“上眼药”，话里话外既是在说律所领导行为作风不检点，也一语双关两个国家之间一直“狼狈为奸”。这构成了第一集最核心的喜剧效果。

《金猪玉叶》

一语双关的手法本身并不低级，但奈何考虑到短剧受众的接受度，主创尽可能把每一个梗的理解门槛降到最低，力求完成了义务教育的观众都能看懂。而过于浅显的一语双关则自然会显得刻意，破坏语言本身的精巧度。

但即便是浅显的一语双关，尚在可接受范围内，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或许还是在他者的苦难上蹦迪。女主角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木村，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为了走捷径，你明知道山姆家的胖子和小男孩是个雷，你为什么要急着接手啊？”

《金猪玉叶》

这句台词已经明显抛弃了角色所处的职场逻辑，因为“胖子”和“小男孩”在律所的工作中找不出明确的指代，只有原子弹代号这一种含义，属于是聊了半天“不装了”，把双关变成单关了。徐志胜饰演的角色还从旁唱起了《广岛之恋》，将其他民族事不关己的苦难往事当做调笑，让喜剧设计越发落了下乘。

而致力于体现“格局”的部分则是出现在第三集，一位与男女主拼车的从台湾来的大爷带着战友的骨灰叶落归根，成为了剧方营销热搜词条“星爷短剧本以为是喜剧却看哭了”的情节来源。基于《金猪玉叶》的英译名Take Me Home，以及女主角姐妹的姓名“叶小茴、叶小莱”，包括男女主角一个东北人一个台湾人的设定，不难猜测，台湾回归是贯穿该剧主线的最终落点。

吃民族情绪红利的短剧作品之前也不是没有，比如去年8月的全平台爆款《逃出大英博物馆》，仅一集就在抖音收获了1100万点赞。虽然它一共只有三集，更近似于短视频博主的系列视频选题，但将青铜器拟人化与摄影师发生互动的设定，总归是有些巧思在的，这也是它能够自然出圈的原因。

《逃出大英博物馆》

而《金猪玉叶》对民族情绪的开发，几乎是旱地拔葱，生硬到毫无美感可言。第三集出现的台湾大爷完全没有任何前史铺垫，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和男女主插科打诨，结果话锋一转，突然开始煽情上价值。老兵落叶归根的情节本身也被影视剧使用得不计其数，根本算不上任何程度的创新。

这种风格也让《金猪玉叶》和大众印象里的周星驰喜剧相去甚远。且不论喜剧技法中使用到了大量内地创作者的传统手艺——比如利用信息差造成的误会来搞笑、谐音梗、反串等等，让人有种魂穿春晚的错觉——单论上价值这一点，周星驰喜剧中向来只有无厘头的解构，绝无硬桥硬马的认真煽情。当周星驰需要上价值的时候，是通过类似于“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我养你啊”这种假正经的口吻来实现的，这才是当年周星驰喜剧会被评价有高级感的核心原因。至此，《金猪玉叶》不管是内核还是皮毛都没有学到。

没有短剧诚意

小鱼私以为，如果实在想做一个正经上价值的作品，不如和爱优腾芒合作，做一个时下流行的迷你剧，也可以在保持快节奏、强爽感的同时，给上价值的过程有一个更丝滑的铺垫。而既然选择了短剧赛道发力，就势必应该尊重一些短剧市场业已形成的客观规律。《金猪玉叶》从很多个方面都非常拧巴，体现出一种不认同短剧但又非要蹭短剧概念的扭捏之姿。

《金猪玉叶》

比如最显著的一点，在抖音这个竖屏平台上非要做个横屏短剧。按监制易小星在采访中的说法，“一分钟的竖屏短剧本质更像网文，而竖屏可能限制了它的叙事潜力，因为只有单人在屏幕里的时候，那就只剩下情绪和冲突；而横屏因为能够呈现人和环境、人和人的关系，它能讲述一个更完整的故事。竖屏短剧的优势是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给观众带去情绪的满足，但是它也更容易同质化，因为情绪是有限的。”

话是自圆其说了，但行动上并非这么回事。《金猪玉叶》更新到现在，并没有什么华彩段落是必须要横屏才能表达的信息量，切换成单人竖屏同样成立。再者说来，如今的电影、剧集做短视频营销时，大部分情况下也是把原本横屏拍摄的内容剪辑成竖屏素材以投放，也并没有多大程度伤害原本的内容表达。既然选择了抖音平台合作，就应该尊重平台用户的内容消费习惯，否则爱优腾芒同样有不少横屏短剧供给，为何不与横屏平台合作？

抖音作为《金猪玉叶》的出品方之一，同样透露着想当然。比如一共12集、每集5分钟的短剧，抖音却选择了用20天才更新完的排播策略。

如此排播的背后逻辑并不难理解，《金猪玉叶》并非to C的商业模式，而是主要依赖品牌招商，而对品牌来说，播出周期越长，曝光量越大，吸引力越强。根据“短剧自习室”报道，《金猪玉叶》第二集的招商早已在2月28日售出，售价800万元。

这样的收益模式已经极度接近爱优腾芒的剧集模式，但从消费者端来说，看短剧的体验和追求不可能和看剧集相比。这就像食客本来就是来吃个快餐的，但店家却跟人说因为我们是高档快餐厅，所以还得分个前菜、主菜、甜品，岂不荒唐。

《金猪玉叶》

创作者自己也知道，短剧的特色是集与集之间给观众留“钩子”。易小星就说和导演马史一块琢磨在5分钟里怎么埋有效的“钩子”，“星爷看到第一集的时候就问，第二集在哪里看，我们就说他‘上钩’了，这完全是我们从竖屏短剧里学到的东西。”

但好不容易埋好了一个“钩子”，却告诉观众看完第一集要三天之后才能看到下一集，那“钩”的意义在哪里？对于一个一天刷成百上千条短视频的用户来说，三天后谁还记得这个短剧。

马史说，“骨子里面我们还是把它当成艺术的一个分类来做。”这是《金猪玉叶》拧巴感的缩影。

试图用自己的艺术追求来“降维打击”新的内容形态，是很多业已成名的“老艺术家”们的共同追求。曾志伟就在前段时间提到过，“以前那种‘拍电影的瞧不起拍电视剧，拍电视剧瞧不起网大，网大又看不起短视频’的娱乐圈鄙视链已经不复存在了，就连王家卫都去拍电视剧，周星驰都要拍短剧，既然有市场，我们就要面对它，而且要把它做好。”

《无限超越班》

鄙视链或许有所改观，但路径依赖还未摆脱，短剧内容从诞生伊始就是基于流量逻辑的流量产品，和传统影视艺术并不师出同门，总拿影视艺术的逻辑理论去嵌套，最后只会得出一个四不像。

无独有偶，香港另一位知名导演王晶今年上半年上线的短剧《亿万傻王子》同样毫无水花，抖音话题#亿万傻王子#的累计播放量甚至还不足2000万次。

如果真的还有艺术追求，不妨学习王家卫，只是把传播渠道和内容体裁变了，该有的耐心和审美不变。如果硬要追赶短剧的市场潮流，就要在尊重规律的基础之上再锦上添花，不要总试图成为那个“降维打击”的“三体人”，地球人是不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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