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接到舅妈电话时,我正在厨房切菜。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妈走了,她留了个铁盒,写着你的名字,说一定要让你回来看看。”她咬紧嘴唇,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吐出几个字:“好,我回去。”
挂断电话后,她像失了魂一般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失魂落魄。从小到大,她总是那么坚强独立,即使面对生活的重压,也从未轻易流露出脆弱。然而此刻,她的目光中却透着一种深埋多年的痛楚。
“外婆……去世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母亲只是点了点头,眼眶泛红,一言不发。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那个总是在我面前挺直腰板、倔强如山的女人,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无助。她转身走进卧室,从一个旧箱子里,翻找出一沓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外婆慈眉善目,眉眼间与母亲年轻时有几分相似。这些照片被压在箱底多年,显然不是随意摆放,而是被刻意藏匿起来的。
我知道,母亲和娘家之间,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二十年来,她几乎从未主动提及过自己的家人,更别说回老家了。而如今,仅仅因为一个写着她名字的铁盒,她就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归途。
车窗外的景色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那是一个暴雨夜,母亲独自一人离开了娘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据说,当年外婆坚决反对她去读大学,甚至还偷偷将她的学费挪作他用。母亲一气之下,便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家门。
“为什么不让我读书?难道女孩就该早早嫁人生子吗?”母亲曾经带着愤怒和不甘质问过我,但语气中更多的却是无奈和悲伤。她总是对我说:“知识改变命运,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可她自己,却因为这段经历,彻底错过了求学的机会,也彻底切断了和娘家的联系。
小时候,我曾天真地问过母亲:“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去看外婆呢?”她只是淡淡地回答:“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然后便会岔开话题,不再多说。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被她匆匆掩饰起来的情绪背后,或许隐藏着一段难以释怀的伤痛。
家乡的变化让母亲感慨万千。记忆中泥泞的村口小路,如今已经铺成了宽阔的水泥道,田野间也新盖起了几栋小楼,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母亲站在老宅门口,怔怔地望着那斑驳的墙壁和褪色的木门,仿佛一下子穿越回了过去的时光。
屋内挤满了人,舅舅、舅妈和其他亲戚都在忙碌着,料理着外婆的后事。他们见到母亲时,神情各异,眼神复杂,有的带着愧疚,有的则略显冷漠。母亲尽量避开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向外婆生前居住的房间,却又在门口犹豫地停住了脚步。
“进去看看吧,”舅妈递给她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盒,轻声说道:“这是妈留给你的。”
母亲接过铁盒,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打开了它。
铁盒里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根褪色的红头绳、一张泛黄的成绩单,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母亲颤抖着拿起那张成绩单,那是她高中时期的成绩单,上面记录着她优异的成绩,每一科的分数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封信,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外婆熟悉的字迹。
“大妮啊,我对不起你。当年为了给你弟弟治病,妈偷偷动用了你的学费。我知道这样做很对不起你,可那时候妈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以为等你弟弟的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没想到后来……你弟弟还是走了,你也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些年,我天天都在盼着你能原谅妈,可妈又拉不下这张老脸来跟你认错。大妮,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啊……”
母亲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止不住地无声滑落。她颤抖着继续翻找铁盒,发现最底层还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毛衣的针脚粗糙而杂乱,明显是外婆患病后期的作品。母亲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件毛衣,仿佛能够感受到外婆那双已经变得有些笨拙的双手,在织针之间穿梭时的温度。
“我一直以为,她从来都不爱我……”母亲哽咽着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她无力地靠在墙边,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
舅妈在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其实妈一直都很后悔。当初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那时候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弟弟又病得那么重。后来你弟弟虽然是治好了,可他却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了。妈一个人苦苦地撑着这个家,心里憋着太多的苦水,可她那个人又太倔强,始终不肯低头认错。”
听完舅妈这番话,母亲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舅妈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妈临走前,还紧紧地攥着这个铁盒,嘴里一直念叨着,要是你能回来看看她就好了……”
母亲缓缓地抬起头,通红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妈,女儿对不起你……”她哽咽着喃喃自语,这声音,既像是在对已经过世的外婆诉说,又像是在宽慰着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带着我来到了外婆的坟前。她神情肃穆地跪在地上,颤抖着点燃了那封未寄出的信。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升腾着,灰烬则随着微风缓缓盘旋而上,宛如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拥抱。
母亲从铁盒里取出那根褪色的红头绳,小心翼翼地系在了外婆的墓碑上。“妈,女儿今天带着外孙女来看您了。”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饱含着浓浓的深情。
在返程的路上,母亲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了外婆:“外婆她总是说,女孩读书没啥用,可她自己却连药盒上的字都认不全。记得每次我去田里干活的时候,她都会在旁边唉声叹气地念叨着,‘唉,要是你识字就好了’。”
我悄悄地握紧了母亲的手,感受着她掌心那份粗糙而又温暖的触感。山路两旁,各色的野花竞相绽放,绚烂夺目,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下来,斑驳的光影映照在我们身上,仿佛一场迟来的春天悄然降临。
回到家之后,母亲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铁盒,摆放在了书柜最显眼的位置。她轻声告诉我:“以后每年的清明节,我们都一起回去看看外婆。”
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有些裂痕,终究是需要用时间去慢慢弥合的,而有些爱,也终将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