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断的雨水沿着“西关民宿”那古旧的木质招牌缓缓淌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郭海波如同雕塑一般静立在门口,目光呆滞地凝望着空寂无人的前台,手中紧紧握着那张刚刚打印完毕、还带着些许温热的订单清单。
在这即将到来的黄金周前 48 小时,原本应该爆满、充满欢声笑语的二十间客房,如今却冷冷清清,仅仅只剩下三间标注着“已确认”的字样。“又取消了两间。”妻子张芳满脸愁容地从电脑前抬起头,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风中飘零的落叶,“是那个带着孩子的家庭,他们原本预订了五天的海景房。”郭海波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顿时一阵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忙扶住了前台那略显粗糙的木质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间海景房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特意为家庭游客精心准备的。不仅新换上了充满童趣的卡通床单,墙角还整整齐齐地堆积着他昨日不辞辛劳刚从喧闹嘈杂的市场精心挑选买来的儿童玩具。单单为了这些准备工作,就足足花费了将近两千元。“理由是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仿若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而虚幻。“说是行程有变。”张芳咬着下唇,眉头紧蹙,满脸的无奈与失落,“平台根本没有跟我们商量,径直就通过了退款申请,钱款已经退回去了。”郭海波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木然地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走向后厨。
后厨的冰柜里满满当当塞着为黄金周精心准备的丰富食材——活蹦乱跳的新鲜海鲜,散发着浓郁地方特色香气的糕点,还有一箱箱琳琅满目的饮料。依照原本精心制定的计划,这些食材足以支撑二十间客房连续五天丰盛的早餐供应。然而可现在,它们却只能无奈地等待着一天天变质,无人问津。
就在这时手机蓦地振动起来,郭海波拿起一看,是供货商老陈发来的消息:“郭老板,尾款什么时候结清?我这边也要给渔民结账啊。”郭海波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之上,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不知该怎样回复。要知道上个月装修三间客房的材料款到现在都尚未结清,他原本满心期望着黄金周的丰厚收入能够一次性解决所有债务。
“海波!”张芳突然神色惊慌地猛地从外面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又有五间房取消了!系统显示是同一个旅行团的订单!”郭海波只觉一股热血瞬间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那个二十人的摄影团,订了五间房四晚,原本是他在这个黄金周最大、最寄予厚望的一单生意。他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秋叶,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对方领队的电话。
“喂,您好,我是西关民宿的老板郭海波,看到您刚刚取消了订单……”郭海波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不解。“哦,郭老板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是没办法,这不,找到了一家离景点更近的酒店,价格还便宜百分之二十呢。反正平台政策是免费取消嘛,对你们应该没啥影响吧?”
郭海波紧紧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心中满是愤懑与无奈。“可是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专门的摄影器材存放间,还依照您的要求调整了部分装修,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他试图说服对方改变主意。“哎呀,做生意嘛,总归是有变数的。”对方颇不耐烦地打断他,“市场就是这样,谁的性价比高就选谁。就这样吧,我还有事。”说完,电话就被无情地挂断了,徒留郭海波伫立在原地,耳边萦绕着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阵阵忙音。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郭海波心情沉重地仔细清点了当天的取消订单:总计十七间房,占他全部预订的百分之八十五。按照平均每间房每晚四百元来计算,这直接损失超过了五万元。这还仅仅是房费的损失,这其中尚且不涵盖他预先投入的大量食材、为准备接待客人而雇佣的人力以及其他方方面面的准备成本。
“我们得设法把这些房间再度租出去。”张芳强打起精神,眼中透着一丝坚定,在各大平台上降低了价格,“此刻降价促销,兴许还能吸引一些临时决定出行的游客。”
郭海波摇摇头,眉头紧锁,满脸的愁容:“如今全城的酒店都在降价处理被取消的房间,竞争如此激烈。价格战咱们打不起啊,咱们的成本在那摆着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出计算器,开始认真核算最坏的损失情况,“单是员工工资和食材浪费,咱们就得亏损三万多元。”
张芳听到这个数字,情绪瞬间崩溃,突然泣不成声:“上个月刚给小宝交了国际学校的定金,家里本就没多少积蓄了,眼下这可如何是好……”
夜深人静之时,万籁俱寂,郭海波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他手中的香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更加愁苦和疲惫。这座祖传的老宅改建成民宿,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积蓄以及从银行贷来的款项。三年疫情期间,旅游业遭受重创,他的民宿生意也是每况愈下,已然让他步履维艰。这次黄金周本应是他翻身的绝佳契机,可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房贷还款日还剩三天。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破晓,情形却愈发糟糕透顶。仅存的三间预订房间当中,竟然又有两间被无情地取消了。至此,在这整个黄金周期间,偌大的西关民宿仅仅只有一间客房有客人入住,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老板,我……我想请个假。”前台小妹小张畏畏缩缩、怯声怯气地走过来,眼神中满是不安和祈求,“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客人……”郭海波抬起头,望着她那张年轻且写满焦虑的面庞,不禁忆起她家中还有位重病在床的母亲,急需她的照顾和陪伴。“去吧,工资……我会设法解决的。”他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厨师老李更是直截了当地提出辞职:“郭老板,我儿子在深圳好不容易谋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让我过去帮忙照看孩子。”郭海波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个相对体面的借口罢了,老李显然已经敏锐地洞察到民宿如今深陷的艰难处境,不想再跟着这艘风雨飘摇的小船继续前行。
中午时分阳光正烈,郭海波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他接到了老陈急切的电话:“郭老板,并非我不讲往日的情分,只是我这边也被沉重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呢。那两万块钱的材料费,今日您无论如何必须给我个确切答复。”“老陈,再宽限我几日吧,我正在绞尽脑汁寻思办法……”郭海波试图争取一些时间。“寻思什么办法?”老陈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明显的急躁和不满,“我都听闻您那儿的订单全都取消了!您现在拿什么还钱?要不这样,您把冰柜里的食材抵给我,粗略估算起码值个万把块。”郭海波呆呆地瞅着满满一冰柜的食材,那些都是他为二十间客房五天的早餐精心筹备的,饱含着他的心血和期望。“好……你来拿吧。”他的声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沙哑而又绝望。挂断电话,郭海波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三年前,郭海波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城里待遇优厚的白领工作,满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美好期待回到家乡开办民宿。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热忱周到的服务和独具特色、别出心裁的装修,能够在竞争激烈的旅游市场中成功分得一杯羹。却未曾料到,最大的风险并非来自激烈的同行竞争,亦非那场令人猝不及防的疫情,而是这种看似平常、却足以致命的“订单取消”。
下午,老陈开着那辆略显破旧的小货车风风火火地前来,搬走了大部分食材。郭海波木然地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筹备的食材被一箱箱搬走,内心犹如被无数把锋利的小刀来回切割,疼痛难忍。“郭老板,莫怪我无情。”老陈临走时略带愧疚地说道,“这年头,谁都过得艰难不易啊。”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冷清的民宿院子里,郭海波接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他大学同学王立群,其现今在城里经营着一家颇具规模的律师事务所。“海波,听闻你那边状况不太乐观?”王立群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中透着关切和担忧。
郭海波苦笑着,脸上的肌肉扯动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缓缓说道:“消息传播得可真迅速。”
“老陈是我表舅,他跟我提及了此事。”王立群稍作停顿,目光中带着些许严肃,“海波,从法律层面来讲,对于那些取消订单的客人,你确实是无可奈何的。如今的平台条款着重保护消费者的权益,除非你能够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对方属于恶意取消,否则很难追究他们的责任。”
“我从未想过要状告谁。”郭海波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消费者能够如此轻松、毫无代价地取消订单,而我们却要独自承担所有的损失?我们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财力,结果却因为他们的一个决定,一切都付诸东流。”
“这便是现代服务业的游戏规则。”王立群无奈地深深叹气,眉头紧锁,“大家都在这个框架内运作,看似公平,实则对你们这些小业主存在诸多不利。不过,或许我能够帮你争取一些时间。你欠银行多少款项?”
挂断电话后,郭海波的心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希望的种子,泛起了一丝希望。王立群答应帮他与银行联系协商贷款延期一事,虽说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所面临的巨大困境,但起码能够为他争取到一些得以喘息的宝贵时间。
晚上夜色渐浓,唯一剩下的客人终于抵达了。来者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师李先生,他面容和蔼,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气质。郭海波强撑着精神,努力让自己显得热情周到,亲自为他办理入住手续。
“郭老板,你这地方着实不错。”李老师兴致勃勃地环顾着充满古色古香韵味的大厅,目光中满是欣赏,“比起照片上更具韵味,仿佛让人穿越回了过去的时光。”
郭海波勉力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显得有些牵强,“您过誉了。需要帮您把行李搬到房间去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李老师摆了摆手,动作利落,突然压低声音,眼中流露出关切,“郭老板,我看你这儿颇为空旷,是不是……遭遇了什么难题?”
郭海波微微一愣,心中不禁诧异,未曾料到自己极力掩饰的困境竟被客人一眼识破。或许是多年的教师职业习惯使然,李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异样。
“没什么,就是……今年的游客较少。”郭海波试图加以掩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自然。
李老师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订房的时候明明显示快要满房了。是不是有很多临时取消的?”在老人充满关切的目光注视下,郭海波那一直紧绷着的情绪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将这几日所遭遇的种种委屈和无奈毫无保留地一股脑儿倾诉了出来。从一开始的平静叙述,到后来的情绪激动,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我理解客人有改变计划的权利,但是这种毫无约束的取消政策,真的会要了我们这些小业主的命。我们满怀希望地经营,却被这样的规则打得措手不及。”
李老师静静地听完郭海波的倾诉,缓缓地轻轻拍了拍郭海波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教书四十载,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见过太多如你这般充满朝气、满怀热情,怀揣着美好梦想的年轻人。他们都曾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然而最终却被残酷的现实和无情的规则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被彻底压垮。”
他微微眯起眼睛,沉思须臾后接着说道:“这样吧,我结识了几个旅游杂志的编辑,他们在业内也算是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我可以跟他们好好说一说你的情况,帮你宣传宣传。另外,我在大学里还有一些人脉关系,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资源。日后学校要是有接待活动之类的,我会尽力帮你争取,让他们优先考虑你这里。”
郭海波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这……这实在太感谢您了!您的这番帮助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别急着谢我。”李老师神情严肃,目光中透着认真和关切,“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寻思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让自己生存下去。我建议你好好探究一下预订保险这一块,或者大胆变革一下现有的收费模式。你看看当下这种完全由经营者承担所有风险的制度,实在是太不合理,有失公平了。”
送李老师回房后,郭海波怀着满心的期待和憧憬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开始检索各种酒店保险和新型预订模式。他仔细地翻阅着网页上的信息,一个字都不肯放过。他惊喜地发觉,国外有些平台采用了“不可退款但可转让”的政策,这样既保障了经营者的一定利益,又给了客人一定的灵活性。还有些平台引入了取消保险机制,让客人和平台共同承担因取消订单而带来的风险,实现了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张芳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丈夫仍在书房。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看到丈夫专注的背影,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还未睡?”她一边说着,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满脸的担忧。
郭海波听到妻子的声音,兴奋地转过身来,眼里闪烁着久违的熠熠光芒,仿佛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芳,我找到出路了。”他激动地指着电脑屏幕,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们可以转型做会员制民宿,向客人收取年费,然后为他们提供有限次数的住宿服务。这样既能保证稳定的客源,又能提前回笼一部分资金。同时我们还可以与保险公司合作,推出取消险。如果客人因为某些原因取消订单,保险公司会给予一定的赔偿,分担我们的损失。最为关键的是,我们要构建自己的直销渠道,不能过度依赖第三方平台。我们要掌握主动权,把命运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张芳听着丈夫的设想,眉头微微皱起,忧心忡忡地问道:“这需要多少启动资金?我们当下的财务状况可不乐观啊……”
“王立群答应帮我争取贷款延期,这样能暂时缓解我们的资金压力。李老师也承诺会介绍客源,这能让我们的民宿尽快恢复人气。”郭海波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坚定而执着,“最为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再将命运全然交付到别人手中。我们要自己主宰自己的未来,哪怕前方困难重重,我们也要勇敢地去闯一闯。”
窗外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不停地敲打着窗户。但郭海波仿佛已然望见了阴云背后那温暖而耀眼的阳光。他深知前路依旧布满了荆棘和坎坷,但至少在这黑暗的时刻,他终于寻得了战斗的方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