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蝉鸣穿透琉璃窗棂,父亲正在给半透明的琉璃胚子塑形。
我蹲在青砖地上,看阳光穿过他手中旋转的琉璃器皿,在墙上投下彩虹般的光晕。
"阿囡来试试。"父亲沾满釉料的手掌托着枚樱桃大小的琉璃珠,窑炉余温将他的白发染成琥珀色。
我屏住呼吸转动模具,琉璃在指尖逐渐延展成铃兰花瓣的形状,忽听得"咔"一声轻响,晶莹的花瓣边缘裂开细纹。
父亲却笑起来:"裂得正好。"他取来金丝细细填补裂纹,"这叫金缮,破镜重圆比完镜更珍贵。"
暮色漫进作坊时,我们给风铃系上褪色的红绳。
琉璃铃铛悬在檐下,晚风经过时会落下星星般的脆响。
那年我考上美术学院,父亲送我到火车站。
月台上人潮汹涌,他忽然从粗布包袱里取出那旧风铃:"带着这个,夜里听见响动就当是家里窗户没关严。"
列车启动时,琉璃铃铛在行李架上轻轻摇晃,折射的光斑落满整个车厢。
十年后的清明,我抱着两岁的儿子回到老宅。
春雨把琉璃窗洗得透亮,檐角风铃正在雨中唱着旧时歌谣。
儿子挣扎着要摸工作台上的釉料罐,像极了我小时候的模样。

"慢些跑。"父亲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化疗让他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靛青工作服。
他颤巍巍地抱起外孙,祖孙俩的倒影映在未完成的琉璃花瓶上。
窑炉早已冷却,但那些金丝修补的裂纹仍在发光,仿佛凝固的星河。
雨停时,铃铛突然齐齐作响。父亲望着廊下晃动的光影,把调好的金釉抹在孙子胖乎乎的手背上:"春天最适合烧琉璃,等外公教你做小兔子灯好不好?"
檐角最后的水珠坠入陶瓮,发出清越的叮咚。
暮色里,三代人的影子被琉璃折射成无数个同心圆,在斑驳的老墙上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