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七月,北平城的蟋蟀叫得比往年都凶。燕王府后院的枯井里,铁匠锤打兵器的闷响混着蝉鸣,朱棣蹲在井口往下扔了块碎银:给将士们打副好甲,要能扛住江南的梅雨。这个朱元璋第四子心里门儿清:父亲分封诸王时,给大哥朱标留了三十万精兵,给他这个戍边藩王的却只有八百护卫。此刻朱允炆的削藩诏书已经在路上,侄子建文帝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了。
朱棣的造反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建文帝先拿周王、齐王开刀时,他在北平装疯卖傻,大夏天裹着棉被烤火炉。等朝廷派来监视的张昺、谢贵真以为他疯了,他却在端礼门埋下伏兵,摔杯为号当场斩杀二人。控制九门只用了半天,但真正要命的是怎么对抗整个帝国。
靖难大军刚出北平就撞上铁板,朝廷五十万大军压境,真定之战燕军被耿炳文打得只剩三万人。朱棣带着残兵躲进白沟河芦苇荡,深夜举着火把对残部吼:当年霍去病八百骑敢闯匈奴王庭,我等今日降了,连祖坟都保不住!这话半真半假,他赌的是建文帝不敢杀叔父。果然,当盛庸、平安在夹河差点围死他时,南军突然鸣金收兵,只因朝廷严令:勿使朕有杀叔父名。
永乐元年的南京城飘着焦糊味。金川门之变烧毁的宫墙还没修好,朱棣已经坐上了奉天殿。这个靠造反起家的皇帝干的第一件大事,是给方孝孺递笔:先生帮我写即位诏书吧。等来的却是:死即死耳,诏不可草的回答后,他诛了方孝孺十族,连学生都没放过。有人说是残暴,其实更是恐惧,他得让天下人知道,这皇位抢来了就甭想还回去。
迁都北京才是朱棣的大招。永乐七年开始,三十万工匠被赶到元大都废墟上,故宫地基里掺了从南京运来的糯米浆。文臣们骂他劳民伤财,他指着北方说:蒙古人打进来,你们跑得比谁都快!五次亲征蒙古是真玩命,最后一次出征都六十四了,在忽兰忽失温追着瓦剌骑兵打。封狼居胥那天,他非要亲手在石碑上刻:天子征虏至此,结果刻刀划破手指,血渗进石缝里成了暗红斑。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出港时,朱棣正咳得直不起腰。马欢带回的麒麟(长颈鹿)让他笑了三天,可当看到帖木儿帝国使臣的眼神,他立刻把咳血的手帕塞进袖子。这个造反皇帝最懂什么叫不服,就像他至今还在找建文帝下落,就像《永乐大典》修了上万卷,独独不录自己靖难那些事。
宣德元年,朱棣的棺材往长陵抬的时候,沿途百姓看见十二人抬的楠木棺上全是刀斧痕。有人说这是他特意交代的:让后世瞧瞧,老子的江山是劈出来的。北京城茶馆里至今还有人吵吵:要没他造反,明朝能撑到崇祯吗?南京明孝陵导游总爱指着一块空白碑说:这儿本该写永乐帝的罪己诏,可他到死都没认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