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匠者》 赵海忠 著 作家出版社
赵海忠是内蒙古评论家协会的主席,可见他是以评论见长的人,可他不按套路出牌,偏偏写了一部长篇小说,而他的长篇小说也没有追随时尚,没有把目光投向大家竞相投目的选题方向,而是理性地规避了主题的雷同,深情地看向了通常不被人注意的匠人身上,看向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艰辛生存在村社里的鼓匠、画匠、木匠、裱糊匠等等匠人身上。
尽管忘记过去,并不意味着背叛,但在人们的印象当中这话与伟人有关,所以都不去碰它,不去思考它的逻辑性问题。幸好,这话原来不是伟人所说,而是别人以他的名义说了一嘴。这样,我们就可以去碰它,可以去讨论它了。人类的生活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往前延伸的活态存在。而他的每一天既保留着旧的样貌,同时又增添着新的样态,所以过了一段时间,隔上几十年的时间后,它的存在形态就发生很大的变化,它就变成与几十年前不同的样子。这样的情况下,若按“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来拿捏的话,非把样态一新的生活打回原形不可。可这不符合人类生存的目标啊。
那么,被遗留在身后的往时生活的样子该被忘掉吗?那么,这个事情呢,在一代人身上是不可能的,可跨代之后就不好说了。比如,人类的进化。如果当时的人类留下了每一天的生存记录,我们之中就不会有对进化论的怀疑了。所以对记忆的保存是有用的。虽然不是为了不背叛,至少它让我们知道我们曾经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以品味生活在岁月中延进变化的过程。
读过《匠者》之后,我的这一点感受极为深刻。我正生活在赵海忠《匠者》中所刻画的那个年代。我比海忠大那么几岁,对那样的生活有多年的亲身经历。虽然,匠者们在存在的形式上,称呼上,与我们那个地方稍有不同,但他们对生活的功能是同样的。在一九六几年之后,我对匠人们就有了依稀的记忆。我们那边有句话叫“手头有一技,吃到一口香”,手艺人虽然同样是生产队社员,但一到农闲或必要的时候,他们就被请到有需求的农户,施展他们的一技之能。在那样的年代,在大家都是生产队社员的情况下,手艺人的境遇算是比较好的。他们可以和社员一样争分外,还可以从受服务的农户拿到一点票子,又能吃到几顿好饭。所以,在我读高中的时候,父亲就叫我学蒙医,高中毕业之前老师又把我安排到木工班,可我幻想好多,就没有去学。

海忠对那个年代匠人生活情况的熟悉程度,让我颇感意外。按岁数,在他能够细致观察匠人手艺技巧的那个年龄段,匠人们的身影开始淡出中国农村的社会存在了。可他对小说中提到的二十多种类型不同的匠人的手艺流程、技术程序、操作范式,只有掌握有余,而无遗漏缺憾。这说明,他对这部作品的重视程度,说明他对曾经存在的敬重程度,说明他对历史责任的自觉程度。看他对裱匠工艺流程的记录:
“
糨糊熬好之后,马裱匠站在地上,给糨糊盆内加盐、加白矾、加水调试。这是裱仰层的第一个技术活。糨糊调得太稀。粘不牢,将来容易脱落掉纸。糨糊调得太稠,干了之后就抽巴,甚至崩裂。[1]48
”
这写的是熬糨糊的技术要求,接着就是裱仰层的具体过程,在我们那个地方叫糊顶棚:
“
他将报纸的一边抹了稠糨糊,把这纸边贴着铁丝外侧向上弯进去,折回来,裹住铁丝,对粘。如此再把报纸对面的另一边抹了稠糨糊,裹住铁丝,再对粘。紧接着下一张也是这样。
此时,两张报纸之间不需要粘接,留个三五分的空隙也不影响。十几张报纸过去,从南到北就形成了一列两边都裹粘在铁丝上报纸带。然后开始第二列,方法是报纸的一个边平粘在第一列报纸上,相对的另一边裹粘在第二根铁丝上。以此类推,直到东墙。
这个底子打好,足足费一个时辰。抬头看,报纸覆盖全屋顶,稀松耷拉,缝缝隙隙的,没啥名堂。
马裱匠按惯例再卷一支烟,用肉背锅得劲地顶住柜板,悠闲地喝一缸子砖茶水,开始裱仰层的第二层。
这一层要把报纸的一面全部刷上稀糨糊,一手捏个角,对好角度,一手拿个半新旧笤帚,“哗哗哗”刷粘在第一层报纸上,横平竖直。这层要将第一层留下的空隙全部覆盖,直至将屋顶裱满为止。
报纸的白边前后左右相连,变成一条条界线,有图文的地方自然被这些界线方方正正分割。裱仰层匠的水平和功力主要体现在裱这一层上。
收尾工作是把报纸裁成三四寸宽的长条,抹上半稠半稀的糨糊,一边粘在二层报纸上,一边粘在墙壁上,将仰层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全部挡住。[1]49-50
”
这不是糊顶匠人一份详尽的教程吗,从技术要点到操作流程全在这几百个文字之中了。对作品中出现的每种手艺活儿,作者都做了这样详尽的记述和解说。其中包括鼓匠、画匠、木匠、铁匠、裱匠、裁缝、泥匠、皮匠盖房匠等等。如果说,我们的某项活动需要完全真实的古色古香,海忠所提供的这些文本,完全可以复制出一个最具旅游价值的乌兰察布杏村。

在那个年代,匠人是必要的社会存在,所以必有当今人象想不到的故事和趣味。小说中写道的“音画退狼”就是有趣而惊险的微短故事,当今的人只有在和宠物做恶作剧的时候想得到,而遇到真狼时候就可能性不大了。虽然小说所列行业的匠人们,在行业类别之间并不存在明显的竞争,但在一个类型之内竞争是明显的,如果没有高过他人的手艺,吃到的饭不一定是最香的。小说中的八木匠就是这种竞争的缩影。看来,为了能够拥有高于他人的手艺,玄学体验可能是通用的最后办法。八木匠经一场接连的失败后,无奈地进入了白天琢磨,黑夜思考的冥想境界。终于,他
“
忽见一道白光从杏林旋出,一老者白髯银须,款款而来。老者腾云驾雾,穿门进屋,拿起地上木料,端详再三,点头不语。再看八木匠,满脸憔悴,浑身疲惫,老者不免心有所感。老者右手张开,放在八木匠后背,只觉骨硬肉厚,是个当木匠的料。他觉得眼前影影绰绰,似有萤火虫飞来,却有一丝微光由他囟门穿入脑中。他顿觉觉神爽心亮 ,醒 来 睁 眼 细 看 ,屋 内 却 一 无 所有。[1]109
”
来的这个老者就是鲁班,他说了一句:“见你勤勉好学,不骄不馁,遂授你治木之艺”[1]109之后走了。从此,八木匠就“天下技艺,一通百通”[1]109。读着这样的文字,我不由想起了蒙古族作家格日勒图在他长篇小说《断裂》中写道的一个四胡手。他也为了讨得过人灵感,在除夕的夜里坐到墓地,倒拿四胡不停演揍。过了午夜,也是一位白发银须的老者款款而至,并纠正了他拉胡琴的错误动作。由此,这个四胡手就成了人们竞相邀请的说书人。至此,我想这可能是咱东方民族处理问题的某种既定模式。对这种模式的再呈现,并提交人们去反思,也应该是海忠老弟的有意而为吧。
由此说开,一种现象让我很是纠结。那就是我们传统文化的样态中,不论是获得技艺灵感,还是传承留存,都没有像海忠所提供的这般可操作,可流传的技艺文本,要么靠神人指点,要么靠师傅亲传。就如众所周知,“汝窖”是宋代最出名的瓷器。现在每件价值过亿。可它是怎么造岀来的呢?它的材料构成、手艺流程、操作范式等等都是怎样的呢?没有人知道,也没有留传下来,变成了东方中国一大遗憾。如果说,当年有一本就像海忠这般的文本,我们能避免多少个遗憾啊!这就是留住记忆,留住曾经生活范式的珍贵之处。然而,这样历史性的责任自觉,我们很多人是不具备的!
《匠者》出版已经快两年,我区很多有分量的评论家都写过对它的评论,其中不乏艺术评论家。因为自己是作家,并不知道我们目前的写作在人物、故事、主题、可读等方面都达到了怎样的层阶,凡大家都对它发出了啧啧的赞叹。专业而理论自不必说,不吝豪言者也是有之。不过,我也发现,理论家们没有注意到的就是我所谈到的这一点。所以,单独拿出来,做一个话题,特地说上几句。
尽管,文学源自人类的虚构能力,也应是虚构能力的体现,但对历史现象和人类记忆的完整性负责,也是作家们不该逃避的义务啊!
【参考文献】
[1]赵海忠.匠者[M].北京:作家出版社,2023.
(作者系内蒙古文联原主席、一级文学创作,中国作协第十届全委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