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成的新作《山石》,刊登在《收获》杂志今年的第一期上。不过,并没有第一时间拜读。后来过年时候,看见有一天深夜,他把《秋水》《山石》都发在了他的公众号上,但那时诸事纷纭,也没心思去读。
直到过了年,周围安静下来,一口气读完,竟意犹未尽,想起许多他过去的作品,比如《夜晚的潜水艇》《传彩笔》《裁云记》《音乐家》,等等。
夷以近,则游者众
《山石》给我的联想澄澈又繁杂,第一个自然是《徐霞客游记》。一查之下,果然,徐霞客游历过武夷山、雁荡山、华山、恒山,死因据说与云南原始森林的瘴气有关,恰与小说中的“江阴徐生”一致。
在陈春成笔下,徐霞客的旅游如史书记所载,不计程亦不计年,旅泊岩栖,游行无碍。既不为名,也不为利,纯属个人爱好。每有奇景当前,他目击、身历、心领、手录一切,然后便前往新的风景。
而有些时刻,他于自然之中,达到了出神的地步。他沉湎于追忆。追忆也不能让他再来一次。在那些时刻,他感到自己变轻,变淡,趋于透明,整个肉身连同肌肉的酸痛、破皮处的火辣、胸腔内的鼓荡都消散了,剩一双眼悬在空中,悬在千山的静默中,随即眼睛也消失,只剩下“看”。
有一次他坐在江畔岩崖之上,听着耳边江水之声轰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追求的,是比当初收集瓷瓶的伯父更加脆弱的一种藏品——凝视的同时就在失去,一持有即破灭无余:他收集那些目酣神迷的时刻。
后来他寸步难行,躺卧病榻,只能日日对着榻边的屏风。有一日清晨,他望着屏风画上芥子般的小人儿,忽生奇想。他想,如果我能变得极小,尘埃一样在房内飘转,那么这一室之中的雄奇、诡丽、深秀之处,未必就少于九州的名胜。
于是,他动笔杜撰了一篇游记,写江阴徐生偶得秘术,可变身微尘大小,因遭逢意外无法行走,便修习此秘术,缩小身体后于斗室之中漫游,未料想木隙砖缝、衣纹被褶皆为奇观,令人流连忘返。
他写得既酣畅淋漓,又觉得荒唐可笑。最后,他将这篇虚构之作取名为《虚室游记》,让新来的家仆送给专爱搜集志怪之书的同乡顾万亭,收入剪灯对魍楼。
爱收集瓷瓶的伯父,爱听人说奇闻异事的顾万亭,热衷于走遍山山水水的徐霞客,虽然看似喜好截然不同,但说到底,他们其实是同一种人,都喜欢收集那些转瞬即逝、目眩神迷的时刻。
险以远,则至者少
一般人收集瓷器,不会仅仅收集瓷瓶而已,而徐家伯父迷恋瓶器独一无二的线条,直到花甲之年才心满意足,不再增加藏品,而是着手编录了一册《扪腹轩过眼录》。
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一场地震将伯父美丽脆弱的藏品悉数打碎。从那以后,伯父心灰意懒,生无可恋,郁郁而终,临去之时,还将《扪腹轩过眼录》烧成了灰烬。
家乡的人将徐霞客与顾万亭并称“江阴二怪”,初闻这等称谓,徐霞客很是生气,认为热衷于记录志怪故事的顾万亭,与分析江流的源头、山脉的走向,于后世有益的他怎可相提并论?
可后来仔细想想,他们虽然怪的不一样,但的确都异于常人。他们在个人爱好这条路上比别人走得都远。他们不仅克服了深入洞穴火把不够用的担心,而且将别人的劝说都当作耳边风,可谓一意孤行,非要行到水穷处不可。
也是为此,他才打定主意将最后写就的《虚室游记》,藏入顾万亭的剪灯对魍楼。
很难说清究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还是他的《虚室游记》不该留存于世,他去世后,过了些年,一场大火烧去了藏书楼,有人说那火是碧莹莹的,看见火光中有不少黑影冲天而去。
徐霞客当然无从知道,那些黑影也许与他当年在山林里听见的琵琶声、在湖中看见的巨大“蛟龙”、在山顶看见的淡绿色月亮,同根同源,来自同一个世界,一个平日里不会被人看见的世界。
只有那些在一条道上走得足够久、足够远的人,才有可能听见那样的异响,才有可能看见那样的奇观。
但是,这些美不胜收的见闻,都难以在世间留存,到了一定时候,就会湮灭于世事流转之中,就像当年伯父收藏的瓷瓶,就像伯父亲手编撰的《扪腹轩过眼录》,如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
既然《虚室游记》也好,剪灯对魍楼也好,《扪腹轩过眼录》也好,都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还有孜孜以求的必要吗?
当然有。
如果没有徐霞客用脚步丈量过万水千山,如何有坚实的资料研究民俗、细察花木,得知地质现象的成因,探索山川河流的源头与终点?如果没有他风餐露宿山野荒原,哪会见到常人从未见过的异象?
重病之时,卧病在床,他能让自己的精神化为芥子般大小,尽情游览一室之内的沟沟壑壑,每一块山石都是一座难以穷尽的大山,就连最日常的毛毯都成了茂密的丛林……
若没有行过万里长路,他便难有居于一室的乐趣,而探索细微之处的幽微,与探索宏大世界的阔达,其实异曲同工。
换言之,他人的喜好也是一样。他本觉志怪故事尽是无稽之谈,顾万亭收集奇闻异事,不过是“姑妄听之”,怎能与他走过的路、探索过的自然、写下的笔记同日而语?
可到了最后,没有重读书稿、修改笔记习惯的他,却将《虚室游记》重读一遍,还在小厮已经去送信之后,又命人将其喊回,琢磨良久,将故事圆满收尾。
游遍天下,最后发现在小小的斗室中,也能见识到不亚于高山大川的壮丽奇崛、不逊于山中遇匪寇的惊心动魄,深入到一件事物的纹理之中,也会遇见永远无法探到底的广阔天地。
顾万亭想必也有类似的经历,在收集故事这条路上走得远了,必然也会遇见像是真事一样的故事,说不定还真有狐仙、女鬼造访过顾万亭,谁知道呢?
做了一辈子富贵闲人的伯父,用了几十年时间,将心仪的瓷瓶尽数收集、把玩、书写,所谓“扪腹”,是一种很满足自在的状态,既无食不果腹之忧,又能摩挲平生挚爱。
曾经与美好的事物相依相伴,曾经在美好的时刻忘我忘忧,人生得此境界,夫复何求?
陈春成这篇短篇小说写得实在精巧,三个迥然不同的人,其实互为参照,相映成趣,殊途同归。
普鲁斯特在《在斯万家那边》里写道,我们的花园和斯万先生的苗圃里的所有花卉,还有维沃纳河里的睡莲,乡间本分的村民和他们的小屋,教堂,整个贡布雷和它周围的景色,一切的一切,形态缤纷,具体而微,大街小巷和花园,全都从我的茶杯里浮现了出来。
他因为多年以后再次吃到泡在椴花茶里的玛德莱娜,顿觉记忆中的贡布雷从茶杯里鲜活重现。
感觉与记忆的神奇正在于此,不知何时,亦不知什么,会触发那坚实如庞大教堂的记忆巨厦。
时过境迁,我们能抓住的唯有记忆,但也唯有记忆最不可靠,会在时光的打磨中变形。
因为无论是记忆也好,人类自身也罢,在这世间都不会永恒存在,而常被人们认为不靠谱的某种感觉,甚至经历某件事的那一个瞬间,却有可能在某些境况下成为永恒。
就像徐霞客留下的山石,尤其是被摔成了两块的华山,也许将亘古留存。当然,留下的还有《徐霞客游记》,以及《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