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多地少,挣的口粮少得可怜,填饱肚子都难。那年冬天,村里一个老乡回来了,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闪耀着军功章,就像一颗耀眼的星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大伙儿围着他,赞叹声此起彼伏,说这孩子真有出息。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熊熊燃烧着我的渴望。
1978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祖国大地,村里人奔走相告,都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我心里清楚,家里连买书的钱都凑不齐,高考对我来说,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就在这时,村里来了征兵的通知,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毅然决然地报了名。
1979年3月,我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绿军装,坐上闷罐车,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小山村。火车缓缓驶出村口,我回头望去,母亲掩面而泣,父亲像一棵老槐树,伫立在黄土路上,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寂。
我被分配到甘肃兰州的一支部队,开始了我的军旅生涯。新兵连的三个月,像一场淬火,磨练了我的意志。下连后,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年底被任命为连队的给养员,负责大家的伙食。
1979年10月的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去集市买菜。兰州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刚到巷口,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老太太,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急得团团转,大声呼喊着谁能帮忙送他母亲去医院。我二话没说,扔下自行车,背起老太太就往医院跑,像一阵风似的。
老太太被送进抢救室后,我才感到肚子一阵绞痛,冷汗直冒。医生一看我的脸色,就让我赶紧检查。结果,我得了急性阑尾炎,也被推上了手术台。
醒来时,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旁边床上坐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正低着头削苹果。她叫叶清清,比我小两岁,兰州本地人,因为胃病住院。她见我醒了,笑着打趣我说:“你呀,真是好心没好报,送人去医院,把自己也送进来了。”
清清性格活泼开朗,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的生活。她见我每天都捧着《人民日报》看,就笑话我,说当兵的怎么这么枯燥。第二天,她递给我一本《平凡的世界》,说这比报纸有意思多了。我如获至宝,一下子就被书中的人物和故事吸引了。书里描写的苦难、希望、挣扎与奋斗,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我自己的生活。
从那以后,我们越来越熟络。她胃病好转后,经常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我也常常陪着她。秋风瑟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手里捧着热水杯,脚下踩着布鞋,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只燕子。
有一天,她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告诉她,我想在部队干出一番成绩,争取考军校,毕业后把父母接到城里生活。她听后,眼睛里闪着光,夸我很有志气。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不敢表达心中的情愫。那时,我哪里懂得什么是爱情,只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舒服,连病房里的日子都变得不再难熬。
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有一天,清清的父亲带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说是她的表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家人早就为她挑选的对象。清清知道后,躲在病房里哭了一整晚。我坐在走廊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我开始思考,清清家境优渥,而我只是一个穷兵蛋子,我有什么资格和她在一起呢?就像一只萤火虫,妄想和月亮争辉。
几天后,清清出院了。临走前,她问我:“唐建峰,你是不是觉得配不上我?”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眼圈红了,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说完,转身跑开了。我愣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回到连队后,连长因为我救人的事表扬了我,说要为我申报三等功。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空落落的,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1980年,我参加了军考,并顺利考入了南京的一所军校。临走前,我收到了清清的来信。信中说,她拒绝了家里的安排,正在兰州一所师范学校读书。信的最后写着:“建峰,我会等你。”看着这封信,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却最终没有回复。
军校的生活紧张而忙碌,我渐渐把这段感情深埋心底,像一颗种子,被尘土掩埋。毕业后,我留在了部队,随着时间的流逝,清清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就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1992年,我回渭南老家探亲。村里人告诉我,清清来找过我,她一个人在村口等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的心猛地一颤,飞奔到村口,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土路,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阵风。
后来,我结婚生子,过着平淡的生活。2010年冬天,我出差去兰州,偶然走进一家旧书店。随手翻开一本书,扉页上写着几行熟悉的字:“唐建峰,如果你看到这本书,请记得,我们曾经在兰州的小花园里,聊过那些不被打扰的日子。”
我的手一抖,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急忙问店员这本书是谁卖的,店员摇摇头,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我站在书店门口,望着兰州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人生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我们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有些事,有些人,会像贝壳一样,永远留在记忆的沙滩上,即使被时光的潮水冲刷,也依然闪耀着光芒。而这段与清清的相遇,最终成了我心中一道无法弥补的伤疤,隐隐作痛,却也提醒我,曾经,我的生命中也出现过这样一抹动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