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为何物？“自然”为何物？为何“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看似简单，实则不易领会。历代注释者要么晦涩难懂，要么蜻蜓点水，令人难以捉摸，比如:

河上公：道性自然，无所法也——道自性如此。他把“道法”作为一个名词概念，改变了“人法地”等的主谓宾结构，单独把“道法自然”作为动宾词组，排比句式突然改变，语义过于突兀。

成玄英开头说的极好：“道是迹，自然是本。以本收迹，故义言法也”。他本来要表达的是“道”只是那个混成之物的形迹，而“自然”才是混成之物的本体。但后来又兼容河上公之说，同意了河上公的“道性自然”。

苏辙、林希逸、余秋雨等人则认为：道不若自然之大——世人皆知“三才”之大，而不信道之大也，自然大于道与天地也。他们把“人地天道”和“自然”并列，成为“五大”。

还有的译注者，比如李涵虚、陈鼓应等人，直接原文抄下，很难知道他们所说的“道”为何物，“自然”为何物。

《中华道藏》有解老注老者千百家，多数注家不出河上公之意：道性自然，无所法也。

然而，河上公注解的“道性自然”，就意味着人、地、天“法道”，法来法去，只为像“道”那样“法自己”，就相当于说，大家都“法”制礼作乐的周公，周公却说“我法我自己”，既然我们法的对象都以自己为法则，那干脆我们直接“法自己”，岂不更直接，何必绕弯子？

若都像道那样“法自己”，则“道法自然”的深意，将被“法自己”所抹杀，故“道法自然”的“自然”，应为“万物”的自然——刘笑敢先生就是这么认为的。

如何理顺“人、地、天、道”与“自然”的关系，不少人都做了尝试，包括在断句上另辟蹊径，最为奇特的是唐代李约的断句法，为了避开“五大”，他把四种并列递进的事物，简化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就是说，他的重点放在“人”上，即：“人”要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至于“地、天、道”三者所法者何，则一概不管不问。

所以，看似简单的“道法自然”，却不是那么容易理解，这里涉及到老子的“道”和“自然”两个主要概念的意涵及其所指。那么，“道”法“自然”，这个“道”该如何理解？“自然”是谁的“自然”呢？

从前，本人坚持认为这个“道”就是那个“混成之物”的代称，而“自然”则是万物的“自然”，因为老子说道“能辅万物之自然而弗能为”。但是这样理解，似乎容易陷入“万物法道，道法万物之自然”的“转相法”的矛盾之中。

然而，朋友们请看历史上这么理解的还真大有人在，比如王弼就是这种“矛盾解读法”。

他说：“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于自然无所违也，转相法也”，就是说“道”在万物，“道”法的是“万物”之自然。

他对“自然”做出进一步的解释：“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自然”即是没有名称的名称，它是穷极了时间和空间的无限广阔的概念。这不正是那个“混成之物”吗？

既然“道”是混成之物的字号，按照王弼之说，“混成之物”的字号，以“混成之物”为法则，这是不是程颐所说的“窃弄阖辟”玩文字游戏呢？

要想弄清这个问题，就必须弄清楚“字之曰道”这四个字的含义，不要以为“字之曰道”就是随便给“混成之物”取的个字号，方便称呼而已，并非那么简单。“妙言至径，大道至简”的感悟，代替不了文字背后思想的力量。

“字之曰道”就是说，虽然它“无形无名”，但从“万物皆从此而来”这一角度来说，起个字号“道”，所要表示的是“混成之物”的这一作用，即混成之物具有“生”的功用。

刚才说了，成玄英的解释“道是迹，自然是本。以本收迹，故义言法也”，极为经典，也极为准确，为何说他说的准确、经典？因为这一理解会让我们豁然开朗：原来，“道”只是混成之物生万物的功能作用之“迹”，就像一个人的足迹！而足迹并不能代表这个人。

在《庄子·天运》里，庄子借老子之言，批评孔子说：《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经”，乃是先王遗留之痕迹，足迹是脚踩出来的，然而足迹并不等于脚！

“足迹”不等于“脚”，但它以“脚”为法，“足迹”是顺随着“脚”的，有脚就有足迹，脚之所到，才有其迹，所以说：“足迹”法“脚”。

“足迹法脚”这个好理解，但是它怎么会跟“道法自然”相提并论呢？

因为作为混成之物的字号“道”，它只是混成之物的“迹象”，他所表达的是万物由混成之物而生的由来之处。而“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自然”即是没有名称的名称，它是穷极了时间和空间的无限广阔的概念。因此“自然”正是“混成之物”。

正像“足迹”法“脚”，混成之物“生下”万物的足迹“道”，是法“混成之物”的，即法“自然”的，因为，“混成之物”就是“自然”，“自然”就是“混成之物”。

类似的解读不少，比如唐玄宗李隆基：“且尝试论之曰：虚无者……自然者，妙本之性。性非造作，故曰自然。道者，妙本之功用，所谓强名，无非通生，故谓之道。”

大意是说：所谓“虚无”指的是万物本原之体；所谓“自然”，指的是万物本原的属性；所谓“道”，指的是万物本原的功能作用。老子之所以字之曰“道”，就是表达万物从何而生的。

杜光庭说：此明大道以虚无为体，自然为性，道为妙用。虚无，明道之体；自然，明道之性；生，明道之用。熟详兹妙，可谓诣於深玄之关键也。

憨山德清老子注曰： 道固为大，而犹有称谓名、字。至若离名绝字，方为至妙，合乎自然。故曰道法自然——“道”虽为“域中”至大，但它毕竟还是有“名”有“字”的。如果无“名”无“字”，那才至精至妙的。即是说，有“名字”的“大”“道”要以无“名”无“字”的“混成之物”为法则。

小结：

“道”，乃是混成之物的字号，表达的是宇宙万物的所由来处，如同一个人的足迹。“自然”则是无名无字、万物属性的集合。

因此，道法自然，就是作为万物运行的“迹象”，是以万物自然而然的属性为法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