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岁入宫,养在皇后身边。看她和皇上交织的爱恨,彼时我天真

悦旋讲小说 2025-03-30 13:50:41

第1章

  我叫楚令泱,小字昭昭。

  年方十六,是醴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贵妃。

  我十三岁入宫,十四岁封妃,十五岁封贵妃,被赐协理六宫大权。

  人人都说我命好,宠冠后宫,但我知道,皇上并不爱我。

  只是因为我的眉眼,像极了年少时陪他走过刀山血海的皇后。

  ……

  皇上又想皇后了。

  因为他每次想皇后,便会来我的宫中,把我抱得紧紧的。

  烛火摇晃。

  我们湿濡的身体交缠着,呼吸交融。

  男人捧着我的脸,眼底的深情让人沉溺:“妗妗……”

  妗妗。

  皇后的闺名。

  他伏在我的肩头,沙哑的声音不带情欲,只有颓然。

  “妗妗,他们都在逼我……外戚干政,朝廷动荡,悬在我头上的是利剑,我只能推你父亲做了替罪羊,我那时没有选择……”

  “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不能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我沉醉在欢愉中的心陡然一颤。

  但很快,我便如常环住皇上的脖颈,不看他的眼,也不管身下的痛,默然承受他的发泄。

  我不记得他搓揉了我多久,只记得我在晕过去前,他还在我耳边叫着‘妗妗’。

  醒来之后,天已大亮。

  我才梳妆完,皇后身边的宫女便来传话。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除了您在时能多喝两口药,多吃两口饭,其余时候吃不到两口就叫奴婢们撤下,如今病情又加重了,您还是去看看吧。”

  我一惊,忙往和我的顺安宫只有一墙之隔的凤仪宫赶去。

  刚踏进寝殿,我就听见一阵咳嗽声。

  抬眼望去,只见皇后坐在榻上,身形羸弱消瘦的仿佛能被褥压折。

  我眼眶一红,上前坐在脚踏上,像我刚入宫到她身边受教养一样,伏在她的膝上。

  “娘娘,你答应我要乖乖吃药的。”

  皇后看见我,柔美的眉眼一弯,摸着我的头:“你来啦。”

  三年前,我奉旨入宫,在皇后宫中学规矩。

  对我而言,皇后不仅是后宫之主,也是我在宫中唯一的温暖。

  她教我诗词歌赋,宫规礼教,就像我的姐姐。

  忽然,皇后轻触我脖颈的手一顿,温柔的声音染上抹怅然。

  “他又去你那儿了。”

  我讷讷点头,想到他们相互折磨的痛苦,抬头望着皇后平淡的眼眸。

  “娘娘,当年皇上也是迫于无奈,他总和我说曾经的错,念叨你们少年时的情分,你真的不能原谅他吗?”

  皇后没有回答,只是眼里情绪冗杂。

  “我陪着秦崇序从冷宫皇子一步一步走到九五至尊,疼我的兄长和舅父,都成了这条路上的枯骨。”

  “我的允恒死于他的夺皇位的斗争中,等他坐上皇位,我想为我的孩子讨回公道,可他告诉我,我是皇后,不能恨,不能怨,一但行差踏错,他的基业将功亏一篑。”

  “后来,我父亲含冤入狱,我怀着孕在他的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他开恩,他明知我的父亲何其无辜,却还是让他成了众多权臣的替罪羊。”

  “我父亲被斩那天,我也失去了我第二个孩儿……”

  说到这儿,她凄然一笑:“他的每一步,踩的都是我至亲血肉的尸骨堆成的路,我如何原谅?!”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含恨冤鬼的哭诉。

  我心中大震,想安慰皇后,却发现她双眼无澜,像株枯败的朽木。

  立在这儿,心却早在那个深冬就已死去。

  她没有哭,我却忍不住落了泪。

  皇后爱怜地抹去我脸上的泪:“昭昭,你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你良善平和,可在这儿吃人的深宫里,只有守住自己的心才能好好活着,你要答应我,不要轻易动心,心一动,你便不再是你自己了。”

  “譬如我,世人皆知我是皇后,谁又知道我叫温姝吟……”

  我眸光一怔,不由想起我十四岁那年。

  阳春三月,杏花微雨。

  我在御花园扑蝶,不慎抱了他一个满怀。

  他冷玉般的眉眼一弯,极其好看。

  他说:“朕这只蝴蝶可满意?”

  珍宝、封妃和恩宠全部归集于我一身,我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听着他一箩筐蜜糖般的话,看着他为我放全京城最盛大的焰火……

  我动心了吗?

  动了。

  但很快就死了。

  在他第一次抚着我的眉眼,叫我‘妗妗’时,我的心就死了。

  因为我知道,我只是皇后的替身。

第2章

  暮春的凤仪宫和往年一样,笼罩在一片郁色之中。

  临近皇后长子允恒的忌日,凤仪宫的宫门紧闭,谁都不见。

  三年如此,我已经习惯,却还是忍不住为皇后忧心。

  待到傍晚,雨渐渐歇了。

  皇上顶着一身寒气进来,不等我行礼就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在发抖,搂着我的手臂却不断用力,像是想要拼命留住什么。

  我知道,他和皇后一样,从没有走出失去孩子的阴霾。

  但他是帝王,一刻都不被允许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听着皇上有些颤抖的呼吸,轻声开口。

  “皇上,您一直放不下皇后娘娘,为什么又不肯去看她?”

  皇上身形一怔,缓缓松开我,像是已经说服了自己般地摇摇头:“不,她恨朕,她不会见朕……”

  “可皇上总是嘴上这么说,却从没付出过行动。”

  情急下,我一时失言,等反应过来时,却被一脸愠色的男人狠狠攒住手腕。

  “你怎么知道朕没试过?!朕求她,朕道歉,朕握着她的手让她惩罚朕,可她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朕。”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朕……”

  皇上的声音慢慢低下来,连同平日那恣意的眼尾都红了。

  只是我的腕骨几乎要被他的力道攥裂了,可我没有呼痛。

  我皱着眉,眼里噙着泪,倔强地看着他:“臣妾知错……”

  皇上抬头望着我,眼中的挣扎恼怒顷刻褪去,只剩无措和怜惜。

  他把我抱进怀里,慌张又虔诚地吻着我的眉眼:“妗妗不哭,是我的错,我的错……”

  两年来,我有过无意的逾越之举。

  可我只要皱皱眉,落落泪,皇上便会乱了阵脚,丢盔弃甲的哄我。

  不为其他,只因我像皇后。

  他会心疼。

  “妗妗,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也很想念我们的允恒……”

  听着皇上沙哑的低语,我心中五味杂陈。

  既心疼爱着、恨着的皇后,又心疼爱不得、恨不能的皇上,也为被当做替身的自己觉得可悲。

  我抿抿唇,第一次尝试纠正:“皇上,臣妾是昭昭。”

  皇上抱着我的手僵了瞬,久久没有回应。

  我眼眸一垂,丧然妥协:“……臣妾是宛贵妃。”

  皇上松开了我,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走到窗前,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出神。

  我站在原地,悲凉泛滥。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宠爱着我,可谁又知道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曾放在心上。

  这天晚上,他在我这儿待了一整晚。

  他躺在我的膝上睡去。

  梦中的他像孩子一样低喃着,一句‘妗妗’他叫了七百一十二声。

  最后那声‘对不起’,消弭在天光之中。

  宫中日子过得快,和夏天一道传进来的,是我祖父病重的消息。

  我怕我见不了他最后一面,送不了他最后一程。

  我求皇上让我回家,哪怕只是一天,可还是被他以宫规回绝。

  我三天以泪洗面。

  直到第四天,皇上准许祖母入宫看我。

  “老身……参见贵妃娘娘。”

  我端着坐在殿上,看年迈的祖母拄着拐,磕磕绊绊地给我下跪磕头。

  我不能坏规矩,红着眼受了这一礼。

  待到屏退了宫人,我才像小时候一样扑进祖母的怀中。

  她身上依旧是那股药香,让我安心。

  我望着祖母的白发,泪洇湿了眼眶。

  三年前我入宫时,她的头发还是乌黑的呢,怎么就白了这么多了?

  我拉着祖母坐下,含泪问:“祖母,祖父怎么样了?”

  祖母叹了口气,抚着我的头道:“昭昭,祖父老了,他和秋天的叶子一样,落下后自然就要到土里去的,生老病死,皆是如此,你不必过于伤心。”

  她劝了我很多,又给我说了很多家里的事。

  比如我哥哥嫂嫂三天两头拌嘴,但感情还是一样好,还有父亲又被他的学生气的两天没吃下饭。

  哪怕是我病重的祖父,也耍起小孩脾气,一刻也不肯让祖母离了自己。

  我听得入神,好像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和他们团圆了。

  可这时,宫人来禀。

  “娘娘,时辰已到,老夫人该离宫了。”

  我心猛然一震,不舍顿生。

  怎么这么快?

  我和祖母都还没说几句话,她怎么就要走了。

  我哽咽着,迟迟不肯放开祖母的手。

  而祖母却擦着我脸上的泪,温声叮嘱。

  “我们昭昭是知礼心善的孩子,要在宫中好好过日子,快快乐乐的长命百岁啊。”

  在宫人的搀扶下,祖母拄着拐离开,而我只能站在宫门口看她走远。

  放眼望去,两旁的红墙绿瓦仿佛没有尽头。

  祖母佝偻的身影也仿佛被挤压成了一个小黑影。

  泪再次爬上我的脸颊,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皇宫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不然祖母怎么走了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可它又好大。

  大到我这一生,都不可能走出去。

第3章

  三天后,祖父病逝的消息传来。

  我虽早有准备,但还是哭的不能自已。

  祖父出殡那天,我伏在皇后膝上,哭的像刚入宫时那样狼狈。

  “娘娘,我想回家,我想阿爹阿娘,祖父祖母……”

  此时,我终于明白她至亲离去时的痛苦。

  皇后不语,只是温柔地替我拭泪。

  等我把委屈哭尽,她才轻声道:“昭昭,我宁愿你不曾入宫,亲人、故友难相见,规矩束缚,一生身不由己。”

  我望着她,抽噎地说不出话。

  皇后望着窗外的飞鸟,眼中像释然,却更像不再奢求任何的死寂。

  “自由何其珍贵,你我都曾享受过……昭昭,荣华富贵是有代价的,你既身居高位,与至亲生离死别,便是你要学会做妃嫔的第一课。”

  皇后身体弱,安慰完我已经没了精力。

  我收起泪水,等她睡了才离开。

  艳阳当头,我却觉得自己的心还一片潮湿。

  我一遍遍回想皇后的话,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

  木槿树枝乱颤,惊得一园花瓣纷飞。

  我看见皇上穿着墨金劲装,正和一个女子舞剑。

  女子身形娇媚,手腕翻转间,剑花凌厉。

  两人一收一放步调一致,相视一笑间,情意绵绵。

  我登时愣在原地。

  因为那女子的身姿很像皇后。

  这时,我的贴身宫女长春解释:“娘娘,那是皇上新封的妍贵人,剑舞一绝。”

  我顷刻了然。

  皇后剑舞惊鸿,曾一舞动京城。

  而这新封的贵人,无疑和我以及后宫妃子一样,是皇后的替身。

  皇上说过,皇后是这天底下最美好的女子。

  抚琴、刺绣、舞剑,就没有她不会的。

  所以后宫中有善诗词的惠妃,懂音律的淑嫔,刺绣、厨艺精通的容嫔和温妃,以及和皇后模样相似的我。

  如今又来一个身形六分像皇后,还会舞剑的妍贵人。

  长春以为我在神伤,安慰道:“娘娘别难过,不过三两个月皇上就会腻了她,皇上最惦记的还是您。”

  我望着那明媚的红色身影,摇摇头。

  我不伤心,更不嫉妒。

  只是觉得她可怜。

  可怜满后宫的妃嫔,一生争抢的不过是皇上心中一抹旧人的影子。

  之后半个月,皇上日日召妍贵人伴驾,我则守着皇后。

  直到这天,皇上踏着暮色而来。

  酒过三巡,他从袖口掏出一只埙。

  不算精细的做工,但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

  如果我不曾从皇后清理出扔掉的旧物里看到它的话,我会开心一二分。

  我装作不知问:“皇上为何送臣妾这个?”

  皇上已有了些醉意:“妗妗聪明,什么都会,我想让妗妗有一样东西,是我从头至尾手把手教会的。”

  “只属于我们的。”

  透过男人迷离的眼眸,我能想到当初他对皇后说这番话时的模样。

  那时他们和我岁数相仿,皇后也应该很高兴。

  我迟迟没有回应,皇上瞧我的脸不见笑意,皱起眉:“妗妗不喜欢吗?”

  “皇上,臣妾很喜欢。”我接过埙,轻声道。

  可下一刻,他捧起我的脸,掌心颤抖:“那你为何不笑?妗妗,你多久没笑了,再对我笑一次好不好?”

  我扯着一边嘴角,努力挤出一抹笑。

  皇上眼神闪烁,但一瞬轻松后又被盛怒取代。

  他突然打了我一巴掌,盛怒痛斥:“你不是妗妗,她才不会笑得这么难看!”

  脸颊是火辣辣的疼痛,可我全然没反应过来。

  得宠以来,皇上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没打过我。

  这是我最想哭,也最该哭的一次,可我却怎么也落不下泪来。

  皇上把我扔在床上,掐着我的下颌,两眼通红:“为什么要学妗妗来骗我?”

  他动作粗鲁,不管我的呼痛,撕烂了我的宫袍。

  帐中暧昧声起,气温攀升,我却冷得彻骨。

  皇上像换了个人,我痛得失了声。

  我昏过去,再醒来时,他已经沉沉睡去。

  他依旧在朦胧呢喃:“妗妗,开开门好不好,我想见你……”

  烛火已湮灭。

  我忍痛艰难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寝宫。

  月明星稀。

  我抚着冰冷的宫墙,回想着那日皇后的话。

  我曾是自由的。

  我不是贵妃,不是‘妗妗’,我只是楚令泱……

  我红着眼,一掌一掌拍在这宫墙之上,如蚍蜉撼树。

  三年来,我从未如此迫切、如此痛恨、发疯般地想要出去。

  我想推倒这堵墙。

  这堵困住我、困住皇后,困住千万宫妃一生的墙。

  可最后,我还是脱力倒下,默然哽咽。

  月嵌在天上,我回想着记忆宫外的月,远比宫中的更圆,更亮。

第4章

  卯时天光微明,昨日的不快也仿佛从未发生。

  皇上依旧对我很好。

  只是我很少再见到他,只听说他近日宠妍贵人宠得紧,不到一个月,又晋了她嫔位。

  这天天气还算好。

  我想着御花园里皇后最爱的茉莉正当季,打算给她摘些送去。

  我仔细挑选着开得最好的,身后却传来陌生的声音。

  “贵妃娘娘好雅兴,见不到皇上也不着急,还有心思来逛御花园,可惜这花开花败就像人,有些人就像这开败的花,终归是要被踩进泥里的。”

  我转过身,只见妍嫔潦草地朝我行了个礼。

  自我入宫以来,后宫还算和谐。

  虽有宫妃得宠,倒也和睦谦让,从未有人像她这样恃宠而骄。

  我有心提点:“宫中名花贵草成百上千,没有哪一种能永开不败,今日艳,明日败是轮转的趋势,宫中百花之王只有牡丹。”

  说着,我摘下一朵艳丽的月季,别在妍嫔的发髻上:“争奇斗艳是好,但盛极必衰,中庸才是生存之道,花、人皆是如此。”

  妍嫔不以为然,眉眼皆是骄纵:“娘娘喜欢拐弯抹角,但嫔妾是直心肠,有什么说什么。”

  “一朵病殃殃的牡丹还能在枝头多久,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命不久矣,以皇上现在对嫔妾的恩宠,嫔妾便能做那花中之王,后宫之主。”

  面对她话里话外对皇后的诅咒,我心里‘腾’地燃起怒火。

  可不等我训斥,皇上突然出现在妍嫔身后。

  他沉着脸,一脚将她踹倒:“贱人!”

  妍嫔像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被吓得脸色惨白:“皇、皇上……”

  我看着皇上眼中从未有过的冰寒,一时忘了行礼。

  他睨着妍嫔,一字一句:“妍嫔不敬皇后,拖下去,凌迟处死!”

  妍嫔浑身颤抖,连连磕头求饶。

  我也被吓住。

  开国以来,还从未有妃子被凌迟处死的先例。

  妍嫔已经顾不得体面,疯了似的指着我哭道:“皇上饶命,是贵妃,贵妃挑唆臣妾胡说的!”

  而皇上只面无表情追加了一句:“新入宫的妃嫔都去监刑,谁敢妄议皇后,妍嫔就是下场!”

  妍嫔哭嚎着爬向他:“皇上,您亲自教我舞剑,替我簪发,说往后要日日看我舞剑,您不记得了吗?皇上!”

  可很快,她就被侍卫拖走。

  那朵我亲手替她簪上的月季滚落在地,艳得似血。

  我听着妍嫔撕心裂肺的哭喊,顿觉悲凉。

  她至死都不知道,皇上对她的珍待和特殊,后宫的曾经的宠妃都曾得到过。

  这宫中,人人都是皇后的影子。

  正当我发怔时,皇上突然托起我的脸,轻声道:“你瘦了。”

  “等手里的事情忙完,我陪你去山庄避暑,那里有个厨子会做你最喜欢的酥山,不过不能贪凉多吃。”

  酥山。

  是皇后经常念叨也喜爱的解暑小食。

  这位九五之尊又将自己困在了曾经的世界,麻痹着自己。

  但我也只是点点头:“好,等皇上空了,我们便去。”

  皇上松了口气似的,餍足地抱着我:“妗妗,你说过一生一世都要陪着我,可千万别丢下我……”

  我靠在他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那天,妍嫔的惨叫持续了三个时辰,声声凄厉。

  刽子手下最后一刀时,她嘴里还在叫着‘皇上’。

  新入宫的妃嫔当场吓晕了三个,其余的也都是被抬着回去的。

  那天宫墙异常的红艳,这座吃人的皇宫又多了一缕怨魂。

  我跪在佛前闭眼诵经,为妍嫔超度,也为皇后祈福。

  只是我无论诵多少遍经,我都觉得胸口没由来的慌。

  我正想去看看皇后时,凤仪宫宫女突然来报。

  “贵妃娘娘不好了!皇后娘娘得知妍嫔因为她被凌迟,吐血晕了过去,太医说,娘娘要不行了!”

第5章

  ‘哒!’

  我只觉眼前一黑,手中的佛珠也砸在地上。

  我顾不上贵妃仪态,起身就大步往宫门外跑去。

  刚踏出顺安宫。

  ‘咚咚咚——’

  丧钟骤响,回荡在深宫,震的我耳畔轰鸣。

  一个太监哭着从凤仪宫里跑出来,大声奔告。

  “皇后崩逝了!皇后崩逝了!”

  顷刻间,长街上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哭声如浪潮朝我席卷而来。

  我推开宫女搀扶的手,踉跄地跨过凤仪宫里一道道门槛,进了寝殿。

  惠妃和温妃正跪在榻前,泪如雨下。

  桌上皇后最爱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

  旁边还放着差两针绣好的帕子,丝线理的整齐,都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像是丢了魂,木然望向榻上的人。

  她脸色虽然苍白,神情却极为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不禁去想,她是不是一会儿就醒了,然后让宫人端来一盘我爱吃的枣泥糕,一边温柔地摸着我的头,一边叫我‘小馋猫’。

  我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榻前,轻抚着皇后的脸,感受着她尚存的余温。

  “娘娘临走前……可有说什么?”我哑声问。

  惠妃抹着泪回答:“皇后一直喊着‘允恒’,然后叫了几声‘爹娘’便去了……”

  短短两句,竟如铁烙搅碎了我的心肺。

  我想像那些宫女太监那样嚎啕大哭,可我的声音好像被封在喉咙,只能发出呜咽的悲鸣。

  可我的泪还没落完,养心殿又来太监传报。

  “贵妃娘娘,皇上听到丧钟声后吐血晕过去了!”

  皇后逝世,皇上倒下,后宫只有我能主持大局。

  我站起身,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悲,让人伺候皇后换衣,理了遗容。

  随后赶去养心殿。

  太医刚收了针,皇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嘴角血迹还没干。

  我稳着脚步,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皇上是悲思过度,才导致的气血逆行,待臣再开几服药,好好修养定能好转。”

  我点点头,让太医下去,上前握住皇上的手。

  与皇后的脸上的从容,男人神情紧绷,仿佛正被困在深渊里。

  “皇上……”

  我扯着僵硬的嘴角,却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皇上挣开眼,头一歪吐出大口血,额间青筋暴起,好像要将一颗心都呕出来。

  我慌忙用手和帕子接住那往下淌的血,掌心都被烫的发颤。

  皇上抬起与血无二的眼睛望着我,半哭诉半哀求。

  “妗妗,别丢下我,带我好不好?和允恒等等我,我们一家人不要再分开了。”

  “害我们孩子,害你父亲的人,全都被我处死了,妗妗,别生我的气了,理理我,原谅我,好不好……”

  听着这些话,我第一次压不住心中对他的怨怼。

  我强忍着泪,一字一句戳破了他的癔念。

  “我不是妗妗,你的妗妗已经死了,你躲了、逃了这么久,如今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去见她吗?!”

  皇上怔了瞬,而后猛地把我推倒在地,嘶哑着辩驳。

  “我想她,夜夜想,想得心都疼,可我不敢看她,少年时她看我时眼里只有我,如今她看我时眼里只有恨。”

  “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我一颗心都刨给她看了,可是她不要了……”

  他无力又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帝王之态不再,只有困兽般的挣扎。

  可很快,皇上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似的望着我,摔下床抓着我的手。

  “你不是妗妗,你能不能去帮我向妗妗求求情,求她原谅我吧。”

  “让她开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她,我想她……你帮我求求她……”

  他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他伏在我的膝上,从小声呜咽慢慢变做放声大哭,悲拗的像弄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国丧二十七天,皇上把自己关在养心殿,不见任何人,也不肯露面。

  皇后丧事皆由我亲手操办。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度过的这些日子。

  死死捂着嘴,哭得妆发散乱的夜晚我也记不清了。

  只是在皇后下葬后,我坐在铜镜前发现,不过十六岁的我,鬓角竟然生了白发。

第6章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恹恹的脸,抚上那些白发,顿觉自己已经沧桑如老妪。

  长春替我将白发藏起,安慰道:“娘娘别忧心,您只是太累了,修养些时日便好。”

  随后,她说起皇上的近况。

  “听说近些日子皇上因大臣们对皇后的哀思不够虔心,罚了不少人,革职流放,还有人被杀了头,前朝后宫都人心惶惶……”

  我听着这些话,心绪复杂。

  皇上分明是痛苦的,皇后的离去几乎带走了他的理智,和爱人的能力。

  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在乎,为什么他连皇后的丧仪都不肯去。

  夜里,我从梦中惊醒。

  我又梦见皇后了。

  明月高悬,夏夜里的风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我披了外衣,去了凤仪宫。

  却发现宫内树下皇后常休息榻椅上躺了一个人。

  是皇上。

  他蜷缩着,不知躺了多久。

  清冷的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寂寥孤独。

  “妗妗,你给我编的络子磨旧了,可不可以再给我编一个。”

  “你别怪我狠心,他们为什么不伤心,凭什么不伤心,我的妗妗走了啊……”

  皇上絮絮叨叨说着,前言不搭后语,可字字句句都被泪水浸透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

  只是望着他那白发出神。

  我想,这个时候的皇上是最清醒的。

  他知道,皇后已经不可能回来了,他这一生都只能深宫守着回忆孑孑独活。

  良久,我才转身离开。

  青瓦红墙长而深,我扶着墙,一点点丈量这困住无数真心的屏障。

  之后三个月,皇上再没踏足后宫一步。

  后位空悬,不少高位妃嫔为了家中利益,蠢蠢欲动。

  可一人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熄了心思。

  江南岁贡今年进献了一个美人,入宫就封了虞妃,他们都说她比我更像皇后。

  我起初不信,直到她来请安。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我震惊地看着面前身姿绰约的女子,失态地起身朝她走了两步,无声轻唤:“皇后娘娘……”

  她真的比我更像皇后,甚至和皇后一模一样!

  虞妃状似不解:“贵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我恍然回神,再细看她的脸。

  虽和皇后一样,眉眼却不似皇后那般温婉柔和,反而有些凌厉。

  我坐回榻上:“无事,想到故人罢了。”

  虞妃莞尔一笑:“日升月落,花开花谢再常见不过,历朝历代也总有新人替旧人的佳话,娘娘切莫太过悲伤。”

  说着,她的目光在殿内扫量。

  “娘娘宫里的东西果然都是最好的,瞧得出皇上曾经的心思都在娘娘这里,就如娘娘头上那支点翠步摇,嫔妾还不曾见过如此精致的发饰。”

  虞妃虽与皇后模样相当,可我总觉她心思深重,有些不喜。

  但皇后教导过我,即便我心有不满,也要公平对待每个人。

  我摘下步摇:“皇上宠爱你,今后自会有更好的,这支步摇你若喜欢,本宫便送给你吧。”

  说完,我让长春给虞妃送去。

  可虞妃却起身走到我面前:“娘娘能现在替我簪上吗?我让皇上瞧瞧,也好彰显后宫和睦。”

  我看着她笑意吟吟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但她那肖似皇后的脸,我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

  我刚要把步摇插进虞妃的发髻,她猛地偏过头,脸被刮出一抹血痕后倒在地上。

  “贵妃娘娘息怒,臣妾没有勾引皇上!”

  伴着虞妃惊恐的求饶,皇上大步而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抬手打了我一巴掌:“宛贵妃,你大胆!”

  我连疼都来不及感受,就看见皇上疼惜地把虞妃抱入怀中。

  这一刻,他倒是清醒。

  他叫我宛贵妃,而不是妗妗了。

  泪水后知后觉地爬上我的眼尾,可以往只要看到我皱眉就心软的男人,这一次只有冷眼。

  而虞妃虞妃顶着被步摇划伤的脸,娇弱地解释。

  “皇上,贵妃娘娘不满臣妾骤然得宠,所以……皇上,臣妾的脸好疼……”

  “妗妗别怕,我在这儿。”

  我望着皇上满是心疼的眉眼,沉默不语。

  而长春急忙辩解:“皇上,您别听虞妃娘娘胡说,是她说喜欢娘娘的步摇,娘娘大方赏给她,结果她自己弄伤了脸!”

  “住口!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奴才说话!”

  皇上瞪着我,冷硬下令:“宛贵妃残害妃嫔,禁足顺安宫!”

  话落,他抱着眉梢带着窃喜的虞妃离开。

  长春扶着我哭道:“娘娘,您怎么不跟皇上解释啊?”

  我想过解释。

  可看到皇上叫虞妃‘妗妗’那一刻,我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

  我也突然明白,为什么曾经她祈求、认错都再得不到皇后的原谅。

  心只有一颗,一旦死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禁足期间,我所求已经不多,只祈盼家人不受我连累,一切安康。

  但这天上午,我刚抄完要烧给皇后的经文,一个传话太监来了。

  他低着头行了礼,声音清晰。

  “贵妃娘娘,刚才从太傅府传来信儿,说楚老夫人在昨夜子时仙逝了。”

第7章

  天仿佛霎那间沉了,黑云压城般落在我的心头。

  刹那间,我脑子里祖母慈爱的脸失了颜色。

  我扔下笔,疯了似的往外跑。

  宫门大敞,可我还没出去就被侍卫横着的剑鞘拦下

  我红着眼大喊:“让开,我要去见皇上!”

  侍卫面无表情:“皇上有令,禁足期间,贵妃不得踏出顺安宫一步,直到认错为止。”

  “我祖母去世,求皇上让我出宫送祖母最后一程!”

  面对我的哀求,侍卫皱起眉,没有回答。

  我咬咬牙,‘咚’的一声跪下:“去告诉皇上,我已知错,只要能让我出去见见祖母,任何处罚我都甘愿领受。”

  侍卫见我态度坚决,便转身去养心殿传话。

  而我依旧跪着,只盼皇上顾念的我们那点情意,立即解了我的禁足,让我回家。

  可我跪到太阳西斜,都没能等到回信。

  眼看就要过了关宫门的时间,我豁出了命,不管不顾往外冲。

  却正好碰见皇上带着虞妃坐着轿撵,从走我宫门口经过。

  我顾不得双膝的疼痛,冲过去跪在他面前不住磕头:“皇上,求您开恩,让臣妾回家送祖母最后一程。”

  “丧事自有你父兄主持,你回去也无济于事,还是待在宫里好好思过吧。”

  他轻飘飘的回应伴着雷声,震的我心肺颤抖。

  我仰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矜贵男人,痛的声音嘶哑:“皇上,入宫以来,臣妾从未求过您什么,臣妾只想……”

  我话没说完,便被虞妃慵懒娇俏的声音打断。

  “皇上,起风了,瞧着怕是要下雨了,咱们快回宫吧。”

  皇上宠溺地抚了抚她的脸,而后又冷着脸吩咐太监:“带宛贵妃回宫。”

  我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都换不来他一丝怜悯,而虞妃一句话就能支走他。

  怨怼、不甘几乎将我淹没,以至于我被太监拖回宫都没力气反抗。

  我没能送祖父最后一程,没能见到皇后最后一面,如今想要守在养我长大的祖母身边尽最后的孝道也不能。

  最后一缕残光消散时,天像得了信号,雨瞬间倾倒。

  带着夏雨的急和秋雨的寒。

  我跪在雨里,面朝着太傅府的方向,耳畔是皇后的谆谆叮嘱。

  “昭昭,荣华富贵是有代价的,你既身居高位,与至亲生离死别,便是你要学会做妃嫔的第一课。”

  荣华富贵……

  我宁可不要这荣华富贵。

  我只想皇后安康,祖父祖母长命百岁,而我能随时能见到自己的亲人。

  什么贵妃,什么恩宠,我通通都不想要!

  雨下了整夜,我脸上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天微微亮。

  我如枯木跪坐在一滩死水中,直到看见一抹明黄的衣角,才堪堪抬头。

  “你可知错?!”

  皇上居高临下看着我,开口便是问罪。

  除了那白发,他还和我初见时一样好看。

  只是我再也不能从那眉眼中看到深情和怜惜。

  我强撑起背脊,仰头望着他,将所有挤压的悔恨、委屈和勘破一股脑倒出。

  “我知错,我错在以为帝王有情,能怜我侍奉多年,让我见家人最后一面,错在高估自己在皇上心中的份量。”

  “我大错特错,最不该和皇后娘娘一样,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自欺欺人、薄情寡义的君王身上!”

  “混账!”

  皇上几乎用尽浑身力气打了我一巴掌。

  或许是我已经彻底麻木,全然感觉不到疼,只感受到从嘴角流出的血的温热。

  他掐着我的下颌,猩红的双眼瞪着我:“谁给你的胆子提皇后?”

  我看着他眼中的憎恶,凄然一笑。

  或许是我现在破碎的像当初失去父兄和孩子的皇后,皇上眼神一怔,有一瞬的失神。

  这让我更觉虞妃可笑。

  皇后从来不是一味的低头顺从。

  她没见过皇后的风骨,不懂皇后的挣扎、痛苦和割裂。

  她那尊形似的泥偶,下场也不会好过我几分。

  良久,皇上放开我,像是失了神似的走了。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无力地瘫倒在地。

  天亮了,阳光照在我身上。

  不见暖意,只感寂寥。

第8章

  深冬悄然而来。

  宫门重重,皑皑白雪覆于黄瓦,朱红的宫墙旁,落了叶的柿子树上零星挂着几颗果子,让雀儿啄烂了。

  我坐在屋檐之下,望着墙头的雀儿出神。

  皇上解了我的禁足,却也忘了我。

  拜高踩低是宫中常态,我宫中门可罗雀,吃穿用度也不如从前。

  顺安宫成了我冷宫。

  长春端来杯热茶:“娘娘,今儿是您十七岁生辰,皇上一定会来陪您的。”

  我回过神,抬手摸着脸,茫然不已。

  “我真的是十七岁,不是七十岁吗?我坐在这四四方方的深宫,看这树果生叶落,我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

  听了这话,长春红了眼,但还是安慰道。

  “娘娘别伤心,皇上只是和您置气,奴婢给您梳个漂亮发髻,皇上看了肯定就舍不得不理娘娘了。”

  我没有去戳破她的好心。

  亦如我没有拆穿她隐瞒我太傅府败了的事。

  这一年,我的家散了,没了。

  我母亲早丧,疼我爱我的祖父祖母先后去世,。

  数月前洪涝瘟疫连发,父亲谏言,却被皇上迁怒,全家流放宁古塔,父亲在路上悲愤跳崖。

  我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我和我这辈子都可能不会再相见的兄长……

  日将暮。

  皇上破天荒来了。

  我们数月未见,相顾无言。

  他看着我,皱起眉:“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垂眸不语。

  见我不答,皇上烦躁地闭了闭眼:“罢了,今日是你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闻言,我起身跪下,将压在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

  “臣妾想去皇陵给皇后娘娘守陵,望皇上恩准。”

  皇上顷刻变了脸,犹如压着脾气似的半劝半警告。

  “说什么傻话,朕说了是赏赐,还是说你是在怪朕这些日子冷落了你,闹脾气呢?”1

  我重重磕了一个头:“臣妾没有闹,求皇上恩准!”

  ‘砰——’

  他掷了酒盏,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脸:“宛贵妃你真是疯了,疯的无可救药!”

  皇上负气离开。

  我缓慢起身,坐回了桌前,斟了一杯温热的酒饮下。

  烈酒入喉,暖流充盈着我的胸膛,我却更清楚的感受到心口的冰冷。

  这次和皇上的不欢而散,让我在后宫的日子更加艰难。

  长春拉着脸进来添炭:“娘娘,内务府的人居然把分给咱们宫的红罗炭换成了黑炭,还说什么虞妃畏寒,都要先紧着她那儿,分明是存心让您不好过啊!”

  我捧着已经渐冷的汤婆子,精神恹恹:“自打我被禁足,皇上就把后宫大权交给了虞妃,现在我这个贵妃,不过是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我便咳的心肺都在颤痛。

  一年来,我接连受打击,忧思过重,入了冬便病了。

  有虞妃挡着,也没有太医来为我整治,开的也都是些没用的药。

  长春心疼不已:“娘娘,您不能由着虞妃爬着您头上欺负您啊。”

  我疲惫地摇摇头。

  对于皇宫,我是实打实的倦了、厌了。

  我仿佛活成了皇后的模样,对自己宫外的一切都不关心。

  这时,外头传来打砸声。

  门外的宫女急匆匆跑进来,满脸焦急:“娘娘,虞妃娘娘带着人闯进来,不问缘由就开始打砸。”

  她刚说完,虞妃便在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我强撑着身体站起:“虞妃,你这是做什么?!”

  虞妃连礼都懒得行,扶了扶发髻,指了身后异族打扮的人说道。

  “皇上不是说您疯了吗?臣妾特地请了萨满来给您驱驱邪啊。”

  随后,转头吩咐道:“还不快去给贵妃娘娘看看。”

  话落,虞妃身后的萨满随处指了指屋内的瓷器,以及皇后手把手教我画的画。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影响顺安宫的风水,都砸了、撕了!”

  长春阻止不及,反被太监死死摁着。

  眼看他们要动皇后送给我的东西,我急红了眼,扑过去阻拦:“住手!”

  萨满立刻瞪着我:“快!邪祟爬到贵妃娘娘身上去了,快摁住她,将邪祟驱走!”

  话落,两个宫女将我摁住,硬生生拖到雪地里。

  萨满手持驱邪鞭抽在我的身上,鞭上带着倒刺,每一鞭都带着切肤彻骨的痛。

  我哀嚎着,翻滚着想要躲开,那鞭子却仿佛无孔不入。

  很快,我身下的雪地被我的血染红了,浸透了。

  我趴在地上痛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耳边只剩下长春的哭声和虞妃肆意的大笑。

  突然,虞妃一脚踩住我的手背。

  像碾烂泥一般,除了讥讽,还有胜利者凝视弱者般的鄙夷。

  “恨吗?不甘心是吗?曾经你风光无限,如今活的不如下等宫女,还要被本宫踩在脚下的滋味如何?”

  我只觉痛和冷穿透血肉,往骨缝里头钻。

  “你这样对我,不过是因为我是先皇后宫中的旧人,怕皇上念旧情,重新宠幸我……”

  说着,我抬头看着她,冷然一笑:“你既觉得自己得了皇上全部宠爱,又为什么怕我呢?”

  虞妃目光一狠,狠狠扼着我的下巴:“本宫有这张脸,怎么会怕你?”

  “老实告诉你,皇上已经准备重新立后,一会儿册封本宫为皇后的圣旨就会传遍六宫。”

  “等本宫坐上皇后之位,任何与先皇后相关之人,本宫都会一一清除。”

  “但你放心,本宫会留你一命,本宫要让你亲眼看着本宫宠冠六宫!”

  话刚落音,宫外传来皇上贴身太监德顺尖锐的嗓音。

  “圣旨到!”

  虞妃脸上的阴狠褪去,转成了欣喜。

  她挪开脚,理了理发髻,似是在等待喜讯。

  一众宫人涌了进来,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跪下。

  我动弹不得,只愣愣望着德顺手中明黄的圣旨。

  而德顺瞥了我一眼,便展开圣旨宣读。

  “朕承天序,嗣守鸿业,楚氏女令泱,持躬淑慎,秉性纯良,夙著懿范,宜正位中宫,册立为皇后!”

第9章

  大雪纷飞,不知哪一簇积雪落下,枝丫发出轻而脆的折断声,四周静的连这样微小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搅弄得破败的半池造景,砍了一半,烂果落了满地的柿子树,和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奴仆。

  这个院子,满园的荒诞。

  满宫宫人跪着,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是怕的。

  怕我秋后算账。

  忽的,虞妃直起身,看着宣读圣旨的德顺,因为不可置信,声音尖锐得有些破了音。

  “不可能!皇上怎么可能封这个不受宠的女人当皇后,你是不是弄错了?我要去见皇上!”

  我痛得动弹不得,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作。

  耳边环绕着不真切的尖锐啸叫声。

  半天才在长春的搀扶下站起身,有些怔愣的问道。

  “公公是不是弄错了?”

  德顺依旧是笑着的模样,没有理会虞妃的质问,只说。

  “娘娘领旨吧,奴才只负责宣读,这是皇上的旨意。”

  雪落得更大了,像是要将着一地荒唐顷刻覆盖一般。5

  论宠爱我不及虞妃十之一二,论家室我比不过惠妃、温妃等人。

  我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宣布将我封为皇后。

  我的手被碾得青紫,抖着接了圣旨。

  我从来看不透皇上的心,可我也不在乎了。

  满后宫的女人,除了皇后外也再没人能窥见皇上的心。

  虞妃看着我接了圣旨,眼底是藏不住的阴毒。

  可最后她也无法,愤愤跟着众人叩拜后借口身体不适离开。

  待众人离开,长春虽然狼狈眼里却是亮晶晶的。

  “娘娘,我就说皇上心里是有您的,您是没看见虞妃离开时的表情,真是大快人心。”

  我垂着眼,没有回答长春的话。

  “不过是另一种栓鸟的法子罢了。”

  我的心早就被煎磨,化成浅灰的尘烬,怎样的东风都再吹不燃这堆死灰。

  册封大礼定在来年开春。

  深冬还未过去,从前销声匿迹的宫妃一个个递了帖子。

  “娘娘,常跟在虞妃身边的顺嫔、沈昭仪也递了帖子,您要见吗?”

  长春这些日子高兴极了,数着那些拜帖,一边斥责她们势利眼,一边为我终于熬出头而欢喜。

  我没有长春乐观,后宫的这些年将我的天真磋磨了个干净。

  我身上的伤让我卧床了近一个月,我只摇摇头。

  “不见,就说我伤还未好。”

  长春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重偶尔传来‘噼啪’声,寒风呼啸也盖不住外面忙着布置院子下人的脚步。

  皇上没有旨意,我也仍旧住在顺安宫,成了开国以来唯一没有赐住凤仪宫的国母。

  册封大典后,皇上夜里来我宫中,牵着我登上城墙。

  高高一堵宫墙,将墙内墙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墙外为迎元宵,此刻灯火重重,四通八达的街道巷口皆是五彩的花灯,墙内深宫重苑,过了宵禁,各宫紧闭宫门,暗隐叠叠,。

  我心知晓,我这一生或许都再走不出去,再见不到这样鲜活五彩的世界。

第10章

  皇上突兀开口。

  “朕做了个梦。”

  我愣了一瞬,随后顺着他的话问。

  “皇上梦到了什么?”

  “一年又五个月,妗妗第一次入了朕的梦,她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话留给朕。”

  “她只说她孑然一身的去了,不后悔,可她心中唯一记挂惦念的只有你,她托朕好好照顾你,珍待你。”

  皇上说这些话时没有看我,他看着他的江山,看着他的百姓。

  看着他踩着皇后父兄肩上夺来的天下。

  皇上目光沉沉,藏着叫人难以忽视的悲痛,我看不出他那些厚重的情绪中有没有一丝悔恨。

  在和虞妃荒唐的日日夜夜过后,在一个人的日子里,有没有也曾后悔用和皇后离心,阴阳两隔的代价换得了稳坐江山。

  突然皇上转头看着我,声音喑哑。

  “既然她狠心扔下朕走了,将你托给了朕,那往后便由你代替她曾经的承诺,陪朕一辈子。”

  皇上的眼一片清明,和从前他看我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我知道挣扎无用,也不想再激怒他。3

  “臣妾会陪着皇上的。”

  这一夜,我和皇上并肩站在城墙。

  初春的风将我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缠绕,似多情的恋人抵死缠绵。

  可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我们心中牵绊记挂的人早已死在了那年盛夏。

  皇上不爱我,我也再难爱上这个冷心冷情之人。

  两个心灰意冷的人,在这夜晚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因为前一天的封后大典,次日早上的请安没有一个人缺席,虞妃虽不情不愿但也来了。

  从前皇后在时交好的那几个妃嫔,没有参与那些斗争,一个个也都坐得稳。

  而明晃晃站了队的人却都面色不太好。

  坐下不久后宋贵人边殷勤关心道:“皇后娘娘身体可好了一些?前些日子想见娘娘一直没有机会,可给我们都担心坏了。”

  始作俑者虞妃却狠狠瞪了她一眼。

  “皇后娘娘都没有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先开口?!”

  宋贵人吓了一跳,像是才反应过来,面色不太好。

  我讲这些收入眼底,没有出声劝阻。

  面对虞妃的跋扈和嚣张我只默默瞧着,忍着。

  落在旁人眼里,我就是个没有后台名存实亡的皇后,因为阅历尚浅,不得恩宠,哪怕走运被封了皇后,也不敢和虞妃正面冲突,

  惠妃打着圆场,轻飘飘揭过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又过了片刻,虞妃似乎觉得无趣的很,起身草草行了一礼。

  “臣妾身子不舒服,先退下了。”

  我脸色没变,只点点头让虞妃离开。

  我自认不是良善的人,没有以德报怨的心胸,面对虞妃的挑衅和曾经的折磨,我只想千百倍的报复回去。

  可我想做的漂亮,不想落人口舌,就得再筹划。

  夜里,皇上踏进顺安宫时已经是深夜。

  下人都休息了,我却因心中揣着事情坐在院中让人新做的摇椅上,盖着大氅望着天,数星星。

  清风徐徐,新生的树叶在风的吹拂下簌簌作响,雀儿也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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