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1901)五月。
一行人马,正在排队经过关口,每匹马上驮着一只木箱,共有十二只。带队的是一名洋人,他叫斯坦因,来自匈牙利,热衷东方学,懂梵语和波斯语,沿着《马可·波罗游记》和《大唐西域记》的指引,去年带着两个助手从克什米尔来到新疆考古。
斯坦因在英国驻新疆的办事处见到了麦喀特尼。麦喀特尼出生于南京,父亲是英国大使,母亲是中国人,英语汉语都很熟练,起了个汉名马继业。两人一见如故,很快成了朋友。斯坦因在麦喀特尼的帮助下,搞定了官府,拿到了他的护照,组建了五十几人的探险队。自咸丰八年(1858)朝廷签订《天津条约》后,这样的「探险队」组合遍布南北东西。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寻宝人。
斯坦因在和田认识了第二个朋友潘震,是当地的官员。潘震有着「宽广胸怀」,对他「热情好客」,对他提供了很多「无私帮助」。
斯坦因忘不了那个叫尼雅的地方,曾属于精绝国,已经在沙子里埋了一千七百年。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些枯死的树干和风蚀的木柱。他佩服自己的杰作,指挥考古队用了十四天把废墟挖了出来,这里处处都是故事,连残垣都会说话。最令他开心的还是考古所得,共发掘出了 661 件各式物品,包括汉朝以前的竹简。
离开尼雅后,斯坦因去了阿克斯比尔和热瓦克。他将能装箱的物品全部打包,大型的物件,包括 91 尊巨大的佛陀和菩萨塑像,全部埋进了沙子,期待下次回来的时候将它们带走。
斯坦因掏出记事本,上面记录了 1500 多件物品名录,这是本次东方之行的所有收获。他微笑着将夹在其中的护照递给守门官员。守门官员接过护照,快速看了一遍内容,留意到总理衙门的印章,忙不迭地双手递还,脸上堆笑,连称「司老爷」。随后守门官员示意士兵赶紧放行,至于货物连查验都不曾。斯坦因总是微笑回应,用他最绅士的方式,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过关方式。
还记得第一次过关口时,他心里是颇忐忑的。在他看来,马上驮着的是贵重物品,有些可以算无价之宝,他也不确定护照有多少效力。一次次顺利过关,在他看来应该称为「容易」,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直到再次遇到麦喀特尼,帮他翻译了上面的内容,「大清钦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沿途地方官于英国人司代诺游历经过呈验护照时立即放行」,他才释然,每次想到「立即放行」都会哈哈大笑。至于「司代诺」、「英国人」这种漏洞,谁会关心呢。
斯坦因很喜欢这个护照,珍重地收起,留作纪念。斯坦因和他的箱子离开大清的土地,目的地大英博物馆。他暗暗发誓,还要回到这里,当然不是因为潘震的那句「欢迎再来」,是因为他喜欢这片大地,喜欢东方文化。
这一年,王圆箓没有闲着,每次出门募化,都会带一卷经文。遇到乡绅秀才,都会拿出来请对方帮忙长眼。一路走,一路问,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经文倒是送出去一些,结一些善缘,交一些施主。
这一年,俄国进了东北,屠村无数,大清龙脉一片焦土。
这一年,慈禧太后相信义和团「刀枪不入」、「枪炮不伤」,义和团进了京城。八国联军终于找到了借口,狼子野心放上了台面。
这一年,慈禧太后骨气了一把,对八国宣战。事实证明大刀打不过洋枪,勇气敌不过实力。光绪被裹挟着西逃,最喜欢的珍妃被淹死在井里。京城又遭了一次洗劫,除了鲜血,没剩下什么。
这一年,光绪被迫下了罪己诏,承认是大清的罪人,对不起列祖列宗。折了兵,陪了夫人,也失了最后一丝心气。
过去的一年,每一件都是大事,斯塔因和他的考古队,王圆箓和他的藏经洞,小的就像敦煌的一粒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