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许述工作室
前言
“许述工作室”聚焦“旅行+文史”,正式启动的第一个主题是“中国李庄之梁思成、林徽因故居”。
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对中国古建筑考察研究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都是名门之后,既有诸多优秀品质值得后人学习,也有不少有趣的故事值得回味。李庄镇位于四川省宜宾市东面约20公里,我们前后去了十余次,对梁林故居比较熟悉,并对两人的生平特别是李庄时期的往事进行了详尽的走访和查阅。考虑以上诸因素,遂将“中国李庄之梁林故居”作为许述工作室正式“开工”的第一个主题。
本来,我们计划直奔主题“梁林故居”,并未打算将林徽因和梁思成的一生进行回顾。但在积累素材的过程中,阅读了有关林徽因、梁思成、中国营造学社、李庄等相关资料数百万字,觉得有必要将林徽因和梁思成的生平进行全面展示。我们采用了以图带文的形式呈现,并以“第一人称”即林徽因的视角来展开叙述。
我一生多数时间都以“梁思成太太”的身份出现,并没有完全独立的社会身份;但自从我去世后,却逐渐成为人们研究的对象和议论的焦点。我在建筑学方面的学术能力和成就或许不如思成,但我也有许多让他欣赏的地方。思成与我是相知相爱一生的伴侣,他是这么看我的:
梁思成晚年评价林徽因
“林徽因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的才华是多方面的。不管是文学、艺术、建筑乃至哲学她都有很深的修养。她能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和我一同到村野僻壤去调查古建筑,测量平面,爬梁上柱,做精确的分析比较;又能和徐志摩一起,用英语探讨英国古典文学或我国新诗创作。她具有哲学家的思维和高度概括事务的能力”;“所以做她的丈夫很不容易。中国有句俗话,‘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可是对我来说,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我不否认和林徽因在一起有时候很累,因为她思想太活跃,和她在一起必须和她同样地反应敏捷才行,不然就跟不上她。”
——(林洙:《梁思成、林徽因与我》,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2021年,第245-346页)
很多人也许对我与思成、志摩、老金的感情生活更感兴趣,殊不知这恰恰违逆了我的意愿。我是一个独立自信的女性,当别人称呼我为“梁太太”时我心里其实比较抵触,更别提被现在某些人定格为某位著名男士的恋人。好多人也许并不知道我是个“大女主”,女儿再冰对我的评价概括为两个字——“仗义”。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脾气大性子急,“直爽性急”。(林徽因给胡适的信,1932年1月1日,见梁从诫编:《林徽因文集:文学卷》,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第321页)我在清华大学任教时,看到学生的素描作业不行,竟脱口而出“怎么不像人画的”,(茹竟华、王其明:《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林徽因先生》)后来想想这话说得太直太伤人了,不应该。
我这人爱美,加上长得还凑合,学的又是美术专业审美也不赖,比较会穿搭,所以有的照片拍得不错。不过,我不是360度无死角美女,由于年龄、神态、拍摄角度等原因,有的照片也不怎么令人满意。我喜欢别人夸我漂亮,但并不喜欢别人夸我只有美貌——那是指没有内涵的花瓶。有一次,老金夸思成和我一个是“梁上君子”,一个是“林下美人”,一般人高兴还来不及,但我却不喜欢:“真讨厌,什么美人不美人,好像一个女人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似的,我还有好些事要做呢!”(陈学勇:《莲灯诗梦林徽因》,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第224页)
这篇图传包含了330张图片和4万字,篇幅有些长,为了让读者诸君获得更好的阅读体验,故将其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
上——“我的前半生”(120张照片+1.7万字),讲述了27岁之前我的学生和青少年时代的经历,时间上占我有限生命的一半多,故称“我的前半生”。梁启超先生挑选儿媳的标准十分严格,他是怎么看上我的?我在诗歌创作上受到徐志摩的启蒙和影响为什么又拒绝了他的追求?我与男朋友思成刚到美国为什么连续几个月吵架?我一个女生,怎么会喜欢上建筑学的?
中——“我的花样年华”(167张照片+1.4万字),随着阅历的增长和心性的成熟,我步入了中年时期,时间虽短,却是我一生最光彩耀眼的时期。我喜欢北京的大House,大到有40多间房子,家里经常高朋满座,“太太的客厅”名满京城;比徐志摩还痴情的金岳霖趁思成不在向我表白,我怎样对待和处理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到底是写给谁的?我是如何结识一生的挚友费正清和费慰梅的?多次外出考察古建筑,我有哪些特别的经历?
下——“我的艰难岁月”(43张照片+1万字),时间跨度从我33岁至51岁去世的晚年时期。因日本入侵,我们一家被迫离开北平,逃难到大西南,我在这里是否能维持北平时期那样优裕、闲适的生活?我的经济来源是什么?我喜欢云南讨厌四川,为什么还要从昆明搬到李庄?我在李庄的五年几乎足不出户,是怎么过来的?回到北平做大手术前担心下不了手术台,我最想见的人是谁?女儿再冰不听话和我闹矛盾,我怎么办?人生最后几年我病得如此严重为什么还要拼命工作?
虽然这只是一篇公众号文章,却有着特殊的价值。一方面,与所有关于我的著作相比,本文收录了多达330张照片,其中不乏一些私人珍藏的珍贵照片。第二,和其他以图为主的公众号文章相比,本文又是内容最丰富有趣的。全文约4万字,大约一篇硕士论文的篇幅,需要各位花费一点时间和耐心细细品读;如果您喜欢我,请一定不要错过,它会告诉您一些我不为人所熟知的轶事,也将为您全面展示一个真实、丰富、立体的我。
三、我的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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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数月的颠沛流离和数次的“死里逃生”后,1938年1月中旬,我们全家终于辗转来到了昆明。起初我们住在巡津街54号的寓所,这是思成委托云南大学教授王赣愚先生给找的,原是昆明前市长的一座沿河的西式宅院,名叫“芷园”,其中三间租给了我们。但我们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年就被迫搬走了,起因是当年11月,房东收回了这三间房,将房子整租给了一个希腊商人改造为旅馆。
搬走之前,我和思成在这里举办了一次盛大的聚会,邀请了来自北方的客人达80多位。为什要大摆宴席请客呢?“因为梁家老太爷(梁启超)的名分,人家常抬举这对愚夫妇,所以我们是常常有些阔绰的应酬需要我们笑脸的应付——这样说来好像是牢骚,其实也不尽然,事实上就是感情良心均不得均衡!”(林徽因给沈从文的信,1938年春,见梁从诫编:《林徽因文集》(文学卷),第343页)其实,我们并不宽裕,刚到昆明的第二个月,我为了挣房租,便去云南大学为学生补习英文课,每周6个小时,“一星期来往爬四次山坡走老远的路。”(陈学勇:《莲灯诗梦林徽因》,第443页)
之后,我们在昆明西山过渡了一段时间,又于1939年初搬回市区,住在巡津街9号,与清华大学汪姓教授夫妇合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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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这张照片是1936年摄于北平,实则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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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春,因昆明城区总是遭到日军飞机轰炸,我们一家随史语所一起搬到郊区龙头村。当年秋天又搬到龙头村旁边的麦地村,住在一个没有尼姑的尼姑庵。后因房子太小住不下,又于1940年5月搬回龙头村并新修了自建房,我很喜欢这个不是租来而是自己建设的新家。现在,这里仍然保留了我们一家的故居,但当地的介绍并不准确——有个房间被标记为“书房”。我女儿当年在这里住过,她听说后感慨:“哪有什么书房,林徽因整日劳作洗衣做饭,哪儿来的时间读书。”(于葵:《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第451页)儿子也表示:“母亲抗战时代的生活,我看得最多的就是她披散着头发,在厨房里挽起袖子洗衣服的样子。”(于葵:《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第641页)
从北平的精英分子和富家太太沦为西南边陲的普通家庭主妇,我在昆明街头提瓶子打油买醋的事情居然传到了万里之外的上海。作家李健吾知道后写道:“她是林长民的女公子,梁启超的儿媳……他们享受惯了荣华富贵,如今真就敢那样勇敢,接受了上天派给祖国的这份苦难的命运……”(李健吾:《林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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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向朋友抱怨:“厨房,那是我主要的工作地”,“我一起床就开始洒扫庭院和做苦工,然后是采购和做饭,然后是收拾和洗刷,然后就跟见了鬼一样,在困难的三餐中间根本没有时间感知任何事物。最后我浑身疼痛,呻吟着上床。”(于葵:《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第6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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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的小男孩是儿子从诫,他不小心将温度计打碎了,李庄镇又买不到温度计,以致于大半年时间里我都无法测量体温
我喜欢云南,在这里写下了诗歌《除夕看花》《茶铺》《小楼》和散文《彼此》等。我很喜欢昆明郊区龙头村的自建房,但只在这里住了半年。1940年12月13日,我们举家搬迁至四川省宜宾县李庄镇,原因有二:
一则由于工作。中国营造学社的工作主要分两个方面,一是室外实地考察古建筑,二是室内研究文献,这两项工作都离不开参考书。在北平时,北平图书馆等可以提供大量参考书。但到大西南后,虽然昆明有西南联大等西迁的高校,但大学的图书馆没多少图书,形同虚设,只有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的图书最为丰富,是营造学社开展工作必须依赖的机构。因此,史语所到哪里,营造学社一般也跟着去。之前,史语所为了避免自己的珍贵文物(如在殷墟出土的甲骨文等)和图书被日军轰炸,从昆明城里搬到郊区,营造学社也跟着搬到郊区。再后来,郊区遭到日军轰炸,史语所决定和同济大学一起搬到“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四川李庄,营造学社为了能够继续开展工作,也随同迁去。
二则出于生存。当时,西南是中国抗战的大后方,而昆明是国际战略支援物资的中转站,大量援华物资通过滇缅公路源源不断运到昆明再分发。日军发现后,将昆明作为轰炸的重点目标。女儿再冰记得很清楚:“有一次炸弹落下时全家都仰面躺在树下,对突如其来的轰炸没有准备,最后又匆忙回到房中趴到床下。”(于葵:《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第425页)儿子从诫也说:“一家人再一次经历惊心动魄,上空敌机俯冲,爹爹将姐姐和我死死按在地上,只见日军飞机从村头飞过,低到几乎擦着树梢,声音震耳欲聋,连座舱里日本飞行员的风镜都看得十分真切。我们虽然年纪尚幼,但已强烈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于葵:《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第453-454页)从北平南迁途中,我们一家曾在长沙火车站旁边的旅馆中遭遇日军投弹袭击,险些丧命,心有余悸。没想到昆明这个大后方也成了前线,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只能搬到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没有轰炸的价值,日军飞机便不会来投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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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四川很落后,李庄更是一个偏僻的小镇,我的病得不到检查和治疗,只能硬扛。几个月下来,我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形销骨立,失去了美貌和精气神,成了一个憔悴、苍老、不停咳喘的病人。
我刚搬到李庄病重的几个月,思成不在身边。全家打算一起从昆明出发时,他的脚趾不巧感染了破伤风,如果不留下来及时治疗,可能连腿也保不住。然而,史语所等机构马上就要奔赴李庄,营造学社只能随行以便蹭车辆,遂由我和刘敦桢带队先行前往李庄。后来,思成又到重庆教育部为营造学社筹款,加上为了替我战死的弟弟林恒(1941年3月14日战死)处理后事,在成都又耽误了一段时间,所以没能及时赶到李庄照顾病重中的我。
1941年4月,思成在时隔5个月之后才来到李庄与我团聚。他在给费正清、费慰梅夫妇的信中写道:“此期间,徽因的身子却被拖垮了,她肺病复发,至今已经三月有余,一直卧床不起。回到家中我才发现,徽因病得比信中告诉我的严重许多。家中已是家徒四壁,乱作一团。看到躺在床上的徽因数月来受到这样的病痛折磨,我心痛不已。”(梁思成194年5月5日给费正清、费慰梅的信)在李庄这5年中,我因无药治疗而拖垮了身子,导致人生的最后十年几乎都在病榻上度过,51岁英年早逝。为此,思成后悔莫及。很多人因此责怪思成,其实这不能怪他,离开北平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也从未后悔。
1941年7月9日,我和思成的老朋友金岳霖利用暑假的机会,专程从昆明到李庄看望我和思成,并住了一段时间。老金很喜欢漂亮的公鸡,后者甚至可以上桌和他一起吃饭。他离开李庄前,给我们留下了一群可爱的小鸡。
不过,老金也受不了李庄的天气,在给费慰梅的信中这样写道:“变化无常的天气让人难以应对,每次理发都会感冒。中午和午夜的温差巨大,晴天和雨天的温差更是惊人。一天到晚总是忙着穿衣脱衣,不是沮丧于刚刚得病,就是庆幸自己又一次摆脱了感冒……很显然,这里实在不是一个能让徽因恢复健康的地方。”(于葵:《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第5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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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38年1月中旬到1940年11月底,我们一家在云南昆明住了不到3年,期间搬了三四次家,而自从1940年冬搬到李庄后,我们在这个院子里一住就是5年多,直到1946年夏才离开,期间一直未曾搬过家。
儿子从诫曾问我:“如果当时日本人真的打进四川,你打算怎么办?”我回答说:“中国念书人总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儿子急了:“我一个人在重庆上学,那你们就不管我啦?”我很无奈:“真要到了那一步,恐怕就顾不上你了!”(梁从诫:《疏忽人间四月天——回忆我的母亲林徽因》,见《梁思成、林徽因影像与手稿珍集》,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年,第2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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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到李庄时身体还行,曾从山下的住所月亮田出发,坐滑竿爬了550个台阶,前往山上的板栗凹史语所驻地看望思成的弟弟思永和其他朋友。但我回来不久便病了,不停冒汗,床头最多时挂了七八块擦汗用的毛巾。
由于病情反复发作,有时甚至相当严重,以至于在1945年初,上海一度传闻我因病在重庆的一家小旅馆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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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1月,我离开李庄到了重庆,并在费慰梅的帮助下联系名医接受了彻底检查。医生表示,结核菌可能已经从肺叶扩散到肾脏,我最多只能活5年。傅斯年在家信中写道:“林徽因的病,实在没法了……我看,不过一二年而已。”(傅斯年1946年3月5日给夫人俞大䌽的信)
当然了,当时我并不知道医生的这个结论,只有两个人知道——费慰梅和思成。我不喜欢李庄的天气,也不喜欢重庆的天气,便于1946年2月再次来到昆明,先后住在好友张奚若家和唐家花园,后者是费慰梅为了让我养病特地租的一栋花园别墅。
我的肺病十分严重,也不太适应昆明的高原气候,半年后便又返回重庆,在中央研究院的招待所住了一个多月,最后于1946年7月31日乘飞机返回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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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张照片送给了好友张奚若之女张文英,并在照片背面写道:“又回到昆明的春天里的一个实证”,落款“梁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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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成回北平不久,受邀去美国访学,回国时给我带了一些新奇的礼物,比如分层捕鼠器、自动煎蛋器、带放大镜的遥控折叠写字桌、磁带录音机等。不过我并不太“领情”,在给费慰梅的信中吐槽:“大多数现代人都会对这些美国创新电子产品大感兴趣,特别是通过梁教授的展示和点评,这些玩意儿听上去会变得更加有趣……只可惜我看得快要哭了!我们这些平凡的女人更希望得到外套和一些服装面料,我和再冰此刻都还穿着我们的旧外套,我穿的是十六年前的,女儿再冰穿的是我用其他人的旧衣服改制的,加上我的一块旧毛皮。”其实思成也给我买了一件冬季外套,但太大了不太合身,“我若是钻进去了,一定会消失在其中,就像一只小老鼠不小心钻进了别人温暖的羊毛鞋里……”(林徽因给费慰梅的信,1947年11月10日)正应了那句话,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鞋柜里永远少一双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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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手术之前,我情绪低落,担心自己上了手术台下不来。女儿再冰不忍看到我这种状态,决定带我“逃离”医院,感受一下医院之外的活力,和她的几个北大同学陪我一同去了颐和园。颐和园是我很喜欢去的地方,之前去过多次。我担心这次手术可能失败,于是手术前抓紧时间连续发表了20多首诗歌,其中一首直奔主题——《死是安慰》。
1945年底在重庆,医生断言我最多只能活5年,而我是1955年去世的。也就是说,1947年这次手术为我又延寿了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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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儿向我们表达要参加解放军四野部队南下工作团时,我和思成十分震惊,坚决不同意,双方吵得很厉害。最后我们之间达成了“妥协”:同意女儿去,但只能去一年,然后回北大完成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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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女儿即将离开北平南下武汉,我舍不得,来到南下工作团探望,没想到反而让女儿尴尬了。在这些年轻的女兵中,很少有母亲专程去送行,有女兵开玩笑,说女儿是“离不开娘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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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对病人的我很体贴和照顾,在我住处老远就树了一块牌子,提醒路人:这里住着一位病人,需要静养,请勿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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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我病入膏肓,但还在玩命工作,透支身体。1950年6月底,女儿再冰从武汉新华社调回北京新华总社工作,第一时间回家看望父母,还想着我思成一定会非常惊喜和激动。不料,她一进门,发现家里成了设计国徽的工作坊,她在我们心中的地位已经被设计国徽的工作取代。在此之前,我还不断写信一个劲儿催女儿回北京,说想得不行。当她马不停蹄赶回家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一时间产生了心理落差:“对妈妈来说,怎么就像我只是上街买了一躺东西似的。我感觉那时候的妈妈已经完全忘记她自己是一个身患重病的病人,她周围的人往往也不太把她当病人看待,她与爹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国徽的设计中了。”(梁再冰:《我的父亲母亲:梁思成与林徽因》,第227页)
照片上,我似乎比思成健康一些,但事实恰恰相反。有目击者这样描述我:“我每次去梁家都看到屋子里铺天盖地摆满图纸。林徽因半卧在床上,伏在一个特制的能在床上用的小桌上画图,累了就往后一躺。她见到我,总是对自己的狼狈状态说几句自嘲的话。这种情景我见到过三次,这是第一次,第二次她是为了景泰蓝的存亡而奋斗,第三次也是她最后一次拼搏,是为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花纹。”(林洙:《梁思成、林徽因与我》,第273页)
我之所以病得这么严重还拼命工作,主要是出于一种情怀——“士为知己者死”。新政权给了我们机会参与具有重大社会和政治意义的实际工作,邀请我们设计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还参加并指导北京全市的规划工作,这是我们之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新政府还给了我不少头衔: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市政协副主席、北京市政府委员……
当时北京市政建设模仿苏联,要拆除北京的古建筑(如城墙和城楼等)。对此,我坚决反对,曾撂下一句话:“你们今天拆的是真古董,有一天,你们后悔了,想再盖,也只能盖个假古董了。”(费慰梅:《林徽因和梁思成》,第249-2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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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岁,由我与思成共同主持、清华大学建筑系设计的国徽图案在全国政协会议上通过。这是清华大学营建系国徽设计小组合影,大家手里拿着的是九易其稿的国徽版本;前排左一为罗哲文
摄于1950年
有人可能会问:我和思成主持设计了国徽,这张照片为什么没有我们两人?
因为我们双双病倒了。尽管这张照片是在我们住宅前拍的,但我们未能参与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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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建筑系有速写课,其中就有画真人裸体,这也是当年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的授课内容之一。但在1950年代的中国,面对裸体模特画画是很难被接受的事情,结果有3位女学生听说后“逃课”了。为此,我专程去开导她们:“为了艺术魅力提高表现力,应当上这堂速写课。”于葵:《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第5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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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营建系(现在的建筑学院)第一届学生不多,只有15人,其中还有人打退堂鼓,最终只有7人毕业。拍毕业照时,刚好思成外出了,于是7名毕业生围着我照了一张相。2000年,这7个学生为了庆贺毕业50周年,专门回到学校聚会,按照当年的位置又拍了一张照片。只是我已经去世多年,于是女儿再冰代站在C位拍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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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我因病容貌衰老,特意在床头摆放了一张自己在1920年代的照片怀旧。我顾影自怜道:“看啊,这就是当年的林徽因。”(陈学勇:《莲灯诗梦林徽因》,第39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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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7月,全国文艺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参会代表人数达700多人,其实以我的创作能力和文学成就,本该入选,但由于我以往的文学作品与新中国的文学主题格格不入,因而并未被邀请。直到四年后的第二次代表大会我才得以受邀参会,身份也并非是“作家”,而是“工艺美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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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4月1日凌晨6时20分,我在北京同仁医院与世长辞。去世前几天,我深知自己快不行了,不愿再拖累家人,于是拒绝服药。
去世前,思成在病床前边哭边喃语:“受罪呀,徽,受罪呀,你真受罪呀!”(梁再冰:《我的父亲母亲:梁思成和林徽因》,第241页)细心的读者可能发现,思成对我的“称呼”有些特别——“徽”,是中间那个字,这其实是西式的称呼。我的英文名字是Phyllis Whei Yin Lin,Whei是我的昵称,专门用于与外国亲密友人的交往。
墓碑上的汉白玉花圈刻样其来有自:1953年,我为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过雕刻装饰,并照此用汉白玉刻样;我去世后,思成设计墓碑时把这块汉白玉刻样嵌在我的墓碑上。我曾与思成约定,谁死在后面,谁就要为死在前面的人设计墓碑。而“建筑师林徽因之墓”8个字,则由中国营造学社成员莫宗江书写。
后来,刻着“建筑师林徽因之墓”的墓碑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砸毁,但女儿再冰就是靠这块汉白玉刻样,仍能找到我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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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追悼会上,很多人送来挽联,其中一幅挽联最为醒目——“一身诗意千寻幕,万古人间四月天”,挽联作者是我的老朋友金岳霖和邓以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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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清华大学只为思成立了铜像,没有我。直到2004年我诞辰100周年的时候,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隆重召开纪念会。期间,吴良镛(清华大学营建系初创时,梁思成作为系主任在美国讲学,全系只有两个教师,一个是林徽因,另一个就是吴良镛)提议在建筑学院大厅梁思成塑像旁边并列安放我的塑像,他的提议得到了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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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语
这就是我的一生:不长,但活出了质感;不烈,但活出了精彩;不平,但活出了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