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元年春天,左都御史孙国玺递了一道折子上去,说的是一件小事:菜市口有一颗人头,挂在木杆上整整十年了,风吹日晒,早就干瘪发黑,老百姓路过都绕着走,实在有碍观瞻,请皇上开恩,准许收殓。 汪景祺,字某,江南人,出身寒素而好学,以诗文名一时。其人一生的际遇,恰与清初文字狱的阴影纠缠在一起,最终以身首异处、曝首十年的惨烈方式,成为那个时代最具象征性的牺牲者之一。 汪景祺早年读书应举,未能在科名上得志,遂转而以诗文游走士林。他性情疏直,自负才名,议论时政时往往锋芒毕露。 康熙末年,士林中“清议”尚存余绪,文人借诗文影射政事并非罕见,汪景祺亦深受其风气影响。他的文章多用典故,言辞隐约,却常含讥刺现实之意。 在当时的文人圈中,这种写法被视为“有骨气”,但在皇权日益收紧的政治环境下,却暗藏杀机。 雍正即位后,整饬吏治,严控舆论,对文字尤为敏感。汪景祺在这一时期所作的诗文,被人检举其中有“影射先帝”“讥刺新政”之语。 尤为关键的是,他在某篇文字中用词不慎,被解读为对皇室不敬。 雍正朝的文字狱,多半并非单凭一句话定罪,而是将作者生平言行、交游背景一并罗织。汪景祺平日好议论,口无遮拦,加之并无显赫后台庇护,一旦入案,几无转圜余地。 案件上奏后,朝廷严加审讯。汪景祺自辩其文“本无他意”,只是诗文寄兴,但在既定的政治语境中,这样的辩解并不能成立。 雍正以“悖逆不道、妄议朝政”之名,将其判处极刑。按照当时的惯例,不仅处死本人,还要示众以儆效尤。 汪景祺被斩首,其首级悬挂于北京菜市口,成为警示天下文人的“实物告示”。 菜市口本是刑场重地,人来人往。汪景祺的人头最初尚能辨认形貌,久而久之,风吹日晒,皮肉干枯,颜色发黑,形状可怖。 十年之间,往来百姓无不侧目而过,士人更是心有戚戚焉。对普通人而言,那是一件令人不安的景象;对读书人来说,则是一种无声却持续的威慑:一言不慎,便可能落得如此下场。 雍正驾崩的消息传入京城时,正值寒意未尽的早春。宫中换了年号,城里却依旧是旧日的肃杀气象。 菜市口刑场外,那根立在路旁的木杆仍在,木杆顶端悬着一颗早已看不清眉眼的人头。 风一吹,绳索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行人至此,无不低头快走,孩童被大人一把拽住,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左都御史孙国玺并非第一次从此处经过。那一日,他乘轿入城,隔着轿帘看见那根木杆,心中忽然一沉。 他记得清楚,这颗人头挂上去的时候,自己还在外省任职,转眼竟已十年。十年风霜,昔日士人的面目早被岁月剥蚀,只剩下一团干枯发黑的轮廓,像一块被遗忘的旧物,却偏偏还要示众。 回到府中,孙国玺久久不能成寐。新君登基,百废待举,朝中人心浮动。他想起近日坊间的议论:百姓怨声不在刑罚之重,而在刑罚之后的冷酷无情。 一个人死了,还要让他的残首年年岁岁悬在那里,实在令人心寒。第二日入朝时,他终于下定决心,伏地上疏。 奏折写得极为克制。他只字未提“冤”字,也不谈旧案是非,只说菜市口悬首多年,“风吹日晒,形状可怖”,百姓往来,常有惊惧之状,“恐伤和气,有碍观瞻”。 他将此事描绘成一件关乎民心、关乎新朝气象的小事,语气恳切而低微。 乾隆初即大位,正值意欲示宽之时。内廷传出消息,说皇帝看完奏折,沉吟良久,并未追问旧案,只淡淡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便收殓了吧。”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阵春风,悄然吹散了悬在菜市口十年的阴影。 不久后,刑部派人前往。木杆被放倒,绳索解开,那颗饱经风霜的人头被小心取下,装入木匣。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没人说话,只在那一刻,仿佛齐齐松了一口气。 几日之后,汪景祺的遗首终于入土为安,尘埃覆上,世事翻篇。对新朝而言,不过是一次无声的收拾;对无数见过那颗人头的人来说,却像是一个迟来的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