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圆桌 【 “原生态杀手” 】 文 | 张 念 周末刷朋友圈,某人晒了一盘自制泰式打抛饭,罗勒叶翠绿的怀抱里,慵懒地躺着一颗鸡蛋,散射着金红色的光芒。下面的点赞、评论一大堆,艳羡者众。唯独某君不合时宜地问:生蛋,不怕沙门氏菌?不出所料,他很快就迎来了暴雨般的科普轰击——“打抛饭的灵魂就是这个流心蛋啊,亲”“建议去趟曼谷尝尝,淡季机票很便宜的”,字里行间的鄙视,像游子的乡愁,浓得化不开。 吃生还是吃熟,早成了美食圈的鄙视链竞赛。顶端的生食党们,把“茹毛饮血”包装成格调,灶火变成玷污食材的原罪。 一马当先的是鞑靼牛排信徒。言必称A4和牛里脊,筋膜剃得比脸还干净,手工剁成肉糜——机器?那是破坏纤维的异端。打个生鸡蛋黄当“天然酱汁”,拌上酸黄瓜丁、洋葱末,舀一勺就夸“脂香回甘,这才是牛肉本味”。可他们没说,生牛肉里带有绦虫幼虫,能在肠道里长到数米长,杭州某位“美食达人”因长期吃生牛肉,腹痛难耐,就医后被发现肚子里竟盘踞一条2.73米的虫。 刺身党紧随其后,规矩比宫廷礼仪还多。三文鱼只认挪威货,脂肪线得是大理石纹;金枪鱼非蓝鳍大腹不吃,还鄙视蘸芥末、酱油的“暴殄天物者”。高端玩家更夸张,追着季节吃“活杀刺身”,说“鱼鳃还动的肉才弹牙”。却忘了全球每年2万人因食用生鱼片感染异尖线虫,轻则腹痛如刀割,重则要开腹取虫,那些所谓的“鲜甜”,说不定藏着寄生虫的“安家费”。 生蚝则是炫技重灾区。法国吉拉多是入门,日本熊本蚝才配叫顶级。吃法讲究“原汤化原食”,撬开壳先喝海水,挤两滴柠檬汁就猛吸,还嘲讽别人“觉得腥,是没吃过好货”。可生蚝这“细菌培养皿”,创伤弧菌检出率高达30%,诺如病毒更是常客。2024年,美国一对知名网红夫妇就是因生吃生蚝感染创伤弧菌,最终落了个幽明异路。 最常见的生鸡蛋,更是被吹成“天然酱汁”。淋在米饭上、拌进肉糜里,黄澄澄的蛋液淌得像瀑布,殊不知每十个生鸡蛋里就可能有一个带有沙门氏菌,全球每年超百万人因此中招,上吐下泻是轻的,严重时还会引发败血症。 你说生牛肉有脂香,我偏觉得红烧牛腩炖得软烂才过瘾;你追捧现杀刺身,我就爱把马鲛鱼煎得外焦里嫩;你对着生蚝猛吸,我却觉得蒜蓉粉丝蒸蚝才不辜负大海。吃喝这事儿,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但拿健康赌运气,实在算不上什么格调。 2024年10月,在沈阳的某家酒店吃自助餐,我端着满满一盘子金枪鱼和三文鱼刺身捧给师傅:“劳驾,帮忙煎透,我不赶时间。”在一众鄙夷的目光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20分钟后,香煎鱼块端上桌,外酥里嫩,香气缭绕,我顿时想到人类学家理查德·兰厄姆在《熟食动物》里的一句话:人类适应吃熟食,本质上和牛适应吃草、跳蚤适应吸血、其他动物适应各自的特定食物一样。我们早已习惯熟食,与之密不可分,它带来的影响从身心两方面融入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我们人类是懂得烹饪的猿类,是火焰的造物。 熟食让我们避开了大部分原生态的杀手,这是智慧和进步的体现,反之就是愚昧和退步。 (来自2026年1月5日出版发行的《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1期,总第1372期“生活圆桌”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