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棋圣”聂卫平走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悖论，放在今天这个讲究KPI、讲究金牌榜的年代，甚至有点难以解释：一个一辈子没拿过“世界冠军”头衔的人，为什么能被官方封为“棋圣”？而且在这个头衔面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放到现在的体育圈，评判标准简单粗暴到不行，世界冠军就是硬通货，没这个头衔，哪怕你实力再强、资历再老，想混个顶级荣誉门儿都没有。 可聂卫平偏偏是个例外，他连一次世界大赛的冠军都没拿过，1989年首届应氏杯决赛，还以2∶3被韩国棋手曹薰铉逆转，留下了毕生遗憾，却能在1988年3月26日被官方授予“棋圣”称号，还是新中国迄今为止唯一一位。 其实答案不在冠军榜上，而在几十年前的黑白棋盘里，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里。改革开放初期，围棋界还是日本一家独大的局面，“日本六超”统治棋坛多年，在他们面前，中国棋手始终抬不起头，所谓的对抗更像是陪跑。 从 1969 年到 1978 年这十年间，围棋三次面临被踢出体育项目的危机，就因为当时普遍认为 “坐着不动不算体育”，既没关注度，又没实际产出，连棋手的训练资格都朝不保夕。 1984 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筹备时，这种无力感更是摆到了台面上。赛前调查显示，大部分的中国读者和几乎所有日本民众，都认定日本队会轻松取胜，日方更是狂妄放话，说派出三个人就够终结比赛，而中国队当时的现实目标，不过是能 “请出” 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就不算输。 就在这种谁都不看好的情况下，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拉开了帷幕，这项赛事直接改变了世界围棋的格局，也让聂卫平成为了全民偶像。 首届擂台赛中日各派8名棋手，一路弈到最后，日本队还剩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位超一流棋手，中国队却只剩聂卫平一个人独守擂台。当时外界普遍觉得，中国队输定了，毕竟以一敌三，对手还都是享誉世界的顶尖高手。 可聂卫平偏不信这个邪，赴日对阵小林光一时，他没穿棋手常穿的西装，反而从国乒队借了件印着“中国”二字的红色运动服，就想明明白白告诉对手，自己代表中国出战，绝不能输。 那场比赛他最终执黑两目半取胜，这是中国棋手第一次击败日本超一流棋手，打破了对方“不可战胜”的神话。紧接着他乘胜追击，又先后拿下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硬生生为中国队拿下了首届冠军。 之后的两届擂台赛上，聂卫平更是势如破竹，豪取9连胜，连续斩落日本三位主将，帮助中国队实现三连冠。那时候的围棋热，一点不比现在的电竞热差，举国上下都在讨论聂卫平，他的影响力不亚于当年实现五连冠的中国女排，成为了振奋民族精神的时代符号。 要知道，那个年代的胜利从来不止是体育层面的意义。改革开放刚起步，国人迫切需要一些成绩来提振信心，聂卫平在棋盘上的每一次胜利，都像是给全国人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用黑白棋子证明，中国人在外国人擅长的领域里，照样能做到顶尖，这种精神层面的价值，远比一个世界冠军头衔厚重得多。也正因如此，1988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方毅亲自为他颁发“棋圣”证书，这份荣誉里，藏着的是一个时代的认可。 聂卫平的“棋圣”头衔，更不是靠一场比赛的高光撑起来的。他1973年入选国家围棋集训队，1976年首访日本就7战6胜，击败4名九段高手，早已在国内赛场崭露头角，斩获多项重要赛事冠军。 后来他出任围棋国家队总教练，潜心提携后辈，常昊、古力等顶尖棋手都受过他的悉心指点。1999年他开办聂卫平围棋道场，二十多年里走出了柯洁、辜梓豪、周睿羊等多位世界冠军，培养了近300名职业棋手，中国围棋如今能在世界上占据领先地位，他打下的基础功不可没。 就连他自己，对“棋圣”这个头衔也始终保持着清醒，坦言这个称号让他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这种坦诚，反而让这个头衔更显真实，没有一点水分。 2013年他被查出直肠癌，治疗期间始终保持乐观，痊愈后依旧奔波在围棋普及的一线，各地的围棋活动上总能看到他的身影，要么现场讲解对局，要么指导棋迷，不遗余力地推广这项古老技艺。 201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30周年纪念活动上，中国围棋协会为他颁发特别贡献奖，一座金色蟠龙奖杯，既是对他生肖的呼应，更是对他一生围棋事业的肯定。 如今的年轻棋手或许很难想象，当年聂卫平的每一步棋都牵动着国人的心，他用一生的坚守，把围棋从一项小众运动，变成了凝聚民族情感、传承文化的载体。 所以说，聂卫平的“棋圣”头衔，从来不是靠单一的冠军头衔堆砌的。它藏在1985年那身红色运动服里，藏在擂台赛九连胜的传奇里，藏在后辈棋手的成长里，更藏在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里。 放到今天这个唯金牌论的年代，或许没人能再复制他的传奇，但正是这种超越胜负的精神价值，让“棋圣”二字历经几十年，依旧无人敢质疑。他走了，但棋盘上的“聂旋风”，永远留在了中国围棋的历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