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58岁生辰这晚,皇帝要来宠幸我这个年老色衰的贵妃。
上次他翻我牌子,还是30年前。
时间太久,从青丝到白头,我已经忘了侍寝的流程。
……
“陛下真的翻了我的牌子吗?”
这是我第九十九次问李嬷嬷这个问题。
我凝视着镜中人,发如枯草,干瘪瘦黄的一张脸。
连我自己也看不出来这曾是冠宠六宫的贵妃沈清雾。
过往的君恩似乎还残留在记忆中,我捂住心口,只觉里头莫名传来阵阵涩痛。
这时,李嬷嬷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主子当年刚及笄,陛下就求娶了您,您还跟着他四处征战,颠簸流离……”
“夫妻没有隔夜仇,更何况都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陛下定是一直都惦记着您……”
听见她的话,我眸底神色微微起伏。
“那都是过去了。”
亥时一刻,谢谨奕来了凌禾宫。
他身姿挺拔,玄黑龙袍上金丝缠缀,年少时散落在额角的碎发此刻全梳了上去,尽显天子威严沉稳。
整整三十年没见。
我神情一阵恍惚,一股陌生感犹如雨后春笋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似乎没怎么变,只不过手上多了一根拐杖。
“沈清雾,整整三十年,朕不来见你,你就不会主动来找朕吗?”谢谨奕语气尽是谴责。
我的心颤了颤,下意识就要下跪。
“臣妾有错……”
话未说完,他就拉住了我。
我抬头,正好对上谢谨奕那双眉眼深沉的眼。
“这是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服软。”
“当年朕只不过是要娶王宝萱为后,你便给朕甩脸色,现在你既已知道错了,那过去的事便都翻篇作罢。”
他的话,让我跳动的心在这一刻停滞。
是了,他的皇后不是我。
纵使陪他从冷宫皇子到入住东宫,陪他走过最艰难的岁月。
义无反顾的爱着他,贪恋那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我不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有些事,年轻的时候能争能吵。
但一大把年纪再吵,除了徒惹人厌烦,没有任何意义。
我站在谢谨奕面前低眉顺眼,没有说话。
他负手朝着床榻走去。
“人们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们大别三十年,你也该好好履行妃嫔的义务了。”
我的心跳一窒,喃喃道:“是。”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为谢谨奕宽衣解带。
动作生疏间,我不由得恍惚想起过去。
四十年前,我原本是骠骑大将军之女,与谢谨奕两小无猜,整个大雍朝都说我们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我虽为贵妃,可他后宫只有我一人。
可嘉圣十年冬末,谢谨奕御驾亲征平叛冀州之乱,出了意外。
我提着大包小包想要去找他,却被人造谣说我携带细软想要投靠贼子。
父亲因没及时出兵支援谢谨奕,整个沈家一百八十三口人,全被抄斩。
也是那一天起,我再也未出过凌禾宫。
谢谨奕正要牵着我躺下,一阵嘈杂声自殿外传来。
一名宫女匆匆走来,噗通跪下。
“陛下,不好了!小皇孙高烧不退,皇后娘娘想让您去看看……”
谢谨奕眉顿时一皱,语气不耐。
“她怎么总是这么能折腾?从前朕来凌禾宫,她已经用过这个借口了,病了就去找太医!”
说完,他屏退宫女,将我拉至怀中。
我有些诧异他会选择留下,毕竟以前,王宝萱就算是无病呻吟,他都会头也不回地抛下我。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娇羞地勾住他的腰带将他往床上带。
可如今,我摔得太惨,望着万人之上的他,早已没了想要风花雪月的旖旎心思。
思及此,我抵住他的胸膛,嗫喏道:“陛下,您去看看皇后和小皇孙吧。”
谢谨奕微微一顿,冷眼看着我。
“你真让朕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得体一些:“小皇孙的身体事关江山社稷,不容疏忽,陛下应该去。”
谢谨奕目光晦涩看了我片刻,一言不发起身而去。
冷清的寝殿,独属男人身上的龙涎香一点点消散。
没一会儿,李嬷嬷进来了。
“娘娘盼了陛下那么多年,这次却亲手将他推开,下次他翻您的牌子不知是何时了,您当真舍得他走?”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毫不犹豫回答:“舍得。”
曾经我舍不得谢谨奕,总会千方百计地挽留他。
可如今这把年纪,我只想放过他,他也放过我。
第2章
被谢谨奕翻过绿头牌后,我似是纾解了胸中淤堵三十年的郁气。
整个人从浑浑噩噩的状态变得清明起来,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清早,冷风凌冽。
我走出凌禾宫,想看看这宫墙柳绿的风景。
御花园中红梅成林,冰湖边的秋千,都是谢谨奕曾许诺要送我的礼物。
那时他还没成为九五之尊,只是个势弱皇子。
他会温柔笑着,微躬身拂去我头顶的积雪:“阿清,你喜欢红梅,日后我会为你在宫里种一片红梅,等花海成林,我们也会儿孙满堂。”
红梅已成花海,这场雪也已下了几十年。
纷纷扬扬,难见故人。
我正晃神之际,身后徒然响起谢谨奕的声音。
“清雾,你怎么在这?”
我微微一顿,转身行礼。
正要开口说话,谢谨奕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这梅林是朕与皇后一起种下,后宫任何嫔妃不得入内,侍卫们都是怎么回事?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我攥紧袖内的手,驱散了一些冬日的冷意:“臣妾知错,现在就走。”
说完,我立即行礼离开。
刚转身,就看到梅树下站着一个身穿朱红华服的贵妇人。
“清雾?”
对方出声,我才恍惚认出她是谢谨奕的皇后——王宝萱。
她的面容已不再年轻,可举手投足间却是岁月沉淀的端庄娴静。
跟我这个失宠三十年的贵妃比起来,她实在是风韵犹存。
我紧紧攥着手心,躬身道:“拜见皇后娘娘。”
王宝萱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她身后一众妃嫔看见我,悄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为攀附叛军首领,放言和陛下断绝关系,还携带细软逃跑的沈贵妃?”
“她怎么会来梅林,难道她又想和皇后娘娘争宠?”
若是三十年前年轻气盛的我听到这些讥诮的话,必然会要解释一番。
可自从失宠后,谢谨奕便说过,像我这样忘恩负义贪恋权势的女人,就连皇宫里最下贱的宫婢都比我强。
如今的我已然麻木,心底掀不起一丝涟漪。
只是低着头弓着身,依旧保持着对王宝萱行礼的姿势。
“好了!”王皇后微笑着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贵妃在凌禾宫闭门思过三十年,如今刚刚出来,姐妹们都要和睦相处,一起为陛下分忧。”
众人噤声,一直沉默观望的谢谨奕也走了过来,站在了王宝萱的身侧。
“以后朕不想再听见任何人提及过往之事。”
我没作声,王皇后却委婉道:“可是陛下,当年沈贵妃出宫,是为了寻您……”
话未说完,便被谢谨奕沉声打断。
“她寻朕?寻到了乱臣贼子的床榻上?让朕成为史上第一个被带绿帽子的帝王?!”
短短几句,让我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第3章
无数难堪过往,尽数浮上脑海。
当年我离开皇宫去寻谢谨奕,因山洪暴发与叛军首领一起被困在了女娲山三天三夜。
在大雍战胜那日,我被叛军献还给了谢谨奕。
见到我,谢谨奕先是满眼通红,随即又落了泪。
当时的我还以为他是担忧我,感动得不行。
认定自己虽入了皇宫,却觅得了良人。
可后来,谢谨奕让宫女嬷嬷一遍一遍为我沐浴,再也没碰过我。
直至他娶了新后,我才知道沈家被满门抄斩,父亲被雪花般的奏折逼死在大殿上。
整整三十年,我不愿去想那些难堪的过往。
在此刻,却被迫在众人面前一一想起。
再度回过神,谢谨奕已经甩袖离去。
王皇后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随后和一众妃嫔跟上了他的步伐。
我定定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凌禾宫。
走入殿门,却听见一道孩童的声音——
“砸死这死老太婆!”
我循声看去,就看到一群皇孙们爬在墙头,笑嘻嘻朝院子内正扫落叶的李嬷嬷砸石头。
‘咚’的几声,李嬷嬷被砸了好几下。
她疼得用衣袖遮挡,却不敢言痛。
“小殿下们不要再砸咯,老奴扫不完地娘娘就不会回来,她最爱干净了……”
我听得一阵酸涩,连忙大步上前,训斥那几个少年。
“你们在做什么?都住手!”
那群皇孙们闻言一愣,却满脸不屑。
“你不过是个被皇爷爷抛弃的老女人,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们?”
说完他们又狠狠扬起石头,朝我直直砸来!
“咚!”得一声。
我捂着额头,只觉刺痛之下隐隐眼花。
我缓过神正要继续制止,却冷不丁被人扼住手腕。
是谢谨奕。
“怎么回事?”
见到他,墙头的皇孙们顿时红了眼就要哭:“皇爷爷,她要打我们,我们都不敢下去了……”
谢谨奕揉了揉眉心,抬手示意太监侍卫将皇孙们抱下墙,又对他们好一阵哄,才纡尊降贵的看向我。
“阿清,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们过不去?”
我捂着疼得火辣辣的额头,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们撒谎!是他们拿碎石在砸臣妾与李嬷嬷。”
可谢谨奕却不再看我。
“你在胡说什么?小孩能撒什么谎?他们喜欢你才来你的宫殿,若你不喜欢他们,朕带走他们就是了。”
说着他又温柔地抱起那几个皇孙。
“别怕,有皇爷爷在,她打不到你们的……”
剩下的话我听不清了,只能看见谢谨奕渐行渐远的背影。
雪花乘着寒风飘落在凌禾宫,我的一颗心也冷了个彻底。
我看向李嬷嬷身上的伤,叹了一口气转身进寝殿找伤药。
桌前,我拿着药膏为李嬷嬷抹上。
“嬷嬷,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你就躲起来,躲不过就跑,再不济还有我这个贵妃给你撑腰……”
李嬷嬷红着眼,声音发哽:“老奴老了,保护不了娘娘……”
“娘娘,老奴看着您长大,也陪着您入宫,如今您没了娘家人,也没得孝子贤孙护身,陛下是您唯一的仪仗,您不要和他计较……”
我心底五味杂陈。
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的我离不了宫,的确只能依附谢怀绪这棵大树。
可活着若只是为了讨好男人,又有何意义?
我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坐在镜前准备处理自己额头的伤口。
可当我拨开额头散落的白发,却发现镜中人,原本该渗出殷红血迹的口子一滴血都没流。
明明伤口还在泛疼,却没流血。
我茫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李嬷嬷,为何我受伤没流血?”
一听这话,李嬷嬷僵了一瞬:“或许是伤口较浅……”
我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下意识抬手放在左胸口,却发现——
没有心跳。
第4章
下一瞬。
我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量扯住,昏昏沉沉堕入混沌。
再回过神,只见阎罗殿内阎王端坐。
他看也不看我,只翻阅生死簿。
“沈清雾,大雍长安人,沈家军孤女,死于三十年前腊月二十九辰时一刻。”
“沈家守护大雍国疆土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你枉死冷宫,执念太深,本王与满殿阎罗特许你魂体滞留人间三十载。”
一字一句,让我浑身血缘冻结,仿佛被无尽寒意层层包裹住。
顷刻间,我想起这些年来被自己忽视的细节:脚下无影、夜出昼归,尝不出饭菜咸淡……
我头疼欲裂,脑海中继续滚过一幕幕。
谢谨奕将我关押在冷宫,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我高热昏厥又打寒颤,李嬷嬷束手无策抱着我,却唤不来一个太医。
我拿出一块玉佩交给李嬷嬷,让她拿去找谢怀绪。
可我没等到李嬷嬷回来,就死在了冷宫冰冷的地板上。
生前,我想要离开那个恨透了我的男人。
死后,我却为了再见到他而滞留人间。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阎王又问:“如今,你执念是否已散?”
我回拢思绪,恍惚道:“我已经没有执念,也没有遗憾,唯独放心不下跟随我多年的李嬷嬷……”
阎王听罢,抬手在生死簿上一勾。
“既如此,再过三日,本王再派人接你轮回。”
再睁开眼,我眼前已经不是冰冷黑沉的阎罗殿,而是空荡清冷的凌禾宫。
李嬷嬷不在宫内,不知所踪。
我坐在寝殿内发了很久的愣,才抛开杂念,去小厨房做了满满一桌的饭菜。
这三十年宫里没别的下人,都是嬷嬷为我做饭。
这次我专程为她而做,就当是告别饭。
月色高悬,一道人影进了凌禾宫。
我抬眼看去,发现是谢谨奕。
他一进门闻到饭香味,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才尝一口,他便皱眉。
“阿清,你手艺下降了。”
我迟迟未动筷,没好气道:“皇后娘娘厨艺应当不错,陛下不如去她那?”
谢谨奕一双浑浊的眸子定定盯着我,“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在吃皇后的醋?”
他顿了几息,又说:“当年朕想让你做皇后,是你做错了事。”
“朕昨日已说往事作罢,这三十年就当给你的教训。朕不想你来日无人供奉香火,已经和皇后商议好准备过继一位皇子在你名下。”
我五脏六腑瞬间泛起寒意。
这个男人,曾经向我许下山盟海誓,说待他坐登高位要与我儿孙满堂。
如今他如愿以偿,位极九五之尊,却恩赐我养他和其他女人的子嗣。
何其荒唐!
“他们会愿意吗?”我麻木地凝视着他的脸。
“朕现在就召他们来见见你。”
谢谨奕抬了抬手,远处的魏公公得令,很快就将皇子们带进了宫内。
三四个皇子站在殿前,各个都嫌弃打量着凌禾宫。
但又因为谢谨奕在这里,没一个敢说话。
我扫了一圈他们,最年幼的皇子眼圈倏地红了,直接嚎啕大哭。
“你有什么资格做我母妃?我不要这样老女人做我母妃!”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了。
殿内刹那寂静下来。
身侧的谢谨奕沉沉开口:“阿清,你不要和他们计较,老人让着点孩子们。”
闻言,我下意识看向他。
“这种口出恶言的孩子,真的会给我养老送终吗?”
谢谨奕神情一僵,强压着怒火:“你这是在谴责朕的儿子没教养?沈清雾,朕一心为你着想,不要让朕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完,他转头和魏公公商议起了过继之事,没再看我一眼。
谢谨奕走后,我迟迟没等到李嬷嬷回来。
只能将桌上的残羹冷饭收拾了干净,而后走出凌禾宫。
宫廷偌大,也不知李嬷嬷去了哪里。
雪落了满身。
不知不觉,我走到杂草丛生的冷宫前,里面隐隐传来李嬷嬷的哭声。
我心下不安,一把推开了殿门……
第5章
庭院破败潦倒,枯叶遍地,寂静无声。
好似刚才听到的哭声,只是幻觉。
我怔然看着前方那道朱红小门,走了过去。
正准备推开门,却被看守侍卫拦下。
“陛下有令,除皇后外,任何后妃不得踏入冷宫重地!”
这话让我动作瞬间凝滞,只能缓缓转身退出去。
一路上,宫人看着我议论纷纷。
“她就是陛下要过继皇子的那个贵妃?人老珠黄啊,我都长得比她好看。”
“低声些!你不知沈贵妃以前有多美多受宠,陛下曾为了她空置后宫不立皇后,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
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我没有停下步伐,手心却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走到城墙上,我眺望整个紫禁城。
天边皎月映入眼帘,却照不亮心底深处的晦涩。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徒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带来阵阵梅花香。
“沈贵妃,年纪大了,站这么高要注意身体。”
我回过头,看到王宝萱不知何时也来了城墙。
我看着她鬓边的一抹白发,低声开口:“娘娘也是,要珍重凤体。”
王宝萱缓步走过来,幽深瞥了我一眼。
“三十年前你斗不过本宫,如今你低本宫一等,整个紫禁城人人厌你,可甘拜下风?”
我顿了瞬,恍惚想起年轻时,王宝萱刚被谢谨奕纳入后宫。
她耀武扬威地挑衅我——
[沈清雾,你青梅竹马陪了陛下十年又如何?皇后之位还不是落在我头上。]
[只要有本宫在一日,这偌大的皇宫,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看向王宝萱,淡声问她:“娘娘掌管后宫,又独拥陛下三十年,还要揪着过去不放吗?”
王宝萱轻转纤细修长手指,满眼轻蔑。
“你已是本宫的手下败将,此番只是想提醒你,前几日陛下翻你牌子,是本宫主动提及的。”
“你知道陛下那晚同本宫说什么吗?他说你又老又丑,若是真碰你,定要鹿酒助兴才提得起兴致。”
我的脸色一寸寸发白。
明明没有心跳,可左胸口却依旧有细密连绵的疼意在蔓延。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嫔妾恭祝陛下和娘娘共白头。”
我一个身死之人,没必要再和她争执这些。
再过几日,我了却凡间执念,也该回阎王殿报道了。
我行了个礼,正要转身离开。
王宝萱却一把拽住了我,狠狠一扯。
“你若真心祝福,那便陪本宫玩最后一个游戏。”
说完,她凄凄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城墙外翻倒!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也被她拽着往下跌。
“阿萱!”
倏然,台阶口传来谢谨奕慌张的喊声。
我死死扣住砖墙才稳住身形,半截衣袖被王宝萱撕裂。
她看着匆匆赶来的谢谨奕,凄然一笑。
“妹妹,我不怪你推我,是我抢了你三十年的凤位,如今还让你与陛下生了嫌隙。”
“我现在就把皇后之位还给你!陛下,我们来世再见!”
说完,她兀的松了手,整个人直直往城墙下坠去!
第6章
“阿萱——!”
谢谨奕目眦欲裂地冲下城墙,去救王宝萱。
我被他重重撞到了一旁,半边身子擦过粗砾的青砖,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看着谢谨奕抱着王宝萱趔趄而走,一众太监宫女都混乱跟着离开。
我从恍惚中回神,眼底尽是悲哀。
凌禾宫。
我坐在木椅上,浑身发冷。
不一会儿,沉甸的殿门被人推开,谢谨奕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向不显山水的脸色,此刻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沈清雾,你怎能如此歹毒,为了后位竟把阿萱推下城墙!”
我晦涩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谢谨奕没给我开口的机会,直接对着门外的宫人吩咐。
“传朕口令,沈贵妃即刻前往奉心殿为皇后跪佛祈福!”
我荒谬地扯了扯嘴角:“陛下什么都没问,就笃定是我推的她?”
“阿萱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你要朕如何信你?难不成她不要命的跳城墙污蔑你?!”
谢谨奕眼底闪着浑浊的光:“你最好祈祷阿萱能平安醒来,否则朕也保不住你。”
说罢,他拂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遍体生寒。
王宝萱拽着我跳城墙,她如今昏迷不醒,不过是自食恶果。
谢谨奕要我赎罪,可我问心无愧。
要跪,也是悔与他相识相爱,再到相恨!
奉心殿。
红墙绿柳,冗长宫道上的积雪让人看不见尽头。
我跪在地上,三步一叩,九步一拜往前跪去。
从黑夜跪到白天,我身上的衣裳被积雪浸湿才跪到了佛前。
“信女沈清雾一愿陛下长命百岁,皇后娘娘无病无忧。”
“二愿帝后百年好合,孝子贤孙满堂。”
“三愿轮回转世,与他们死生不见——”
我撑着膝盖,哆嗦着吸了一口辛冷的空气,脑子昏沉。
咯吱——
殿门倏地被人推开,响起宫人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昏迷至今未醒,按祖宗规矩,贵妃娘娘您得去侍疾,请。”
我忍不住心头一颤。
从前我伺候谢谨奕卧病在床的母妃,衣不解带照顾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一把年纪了,我还要伺候他的妻子。
我这一生,属实荒谬至极!
一进寝殿,我就看到了早已等在殿内的谢谨奕。
他脸色比素日更冷,也更憔悴。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吩咐:“给皇后喂药吧。”
我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忍着头晕和四肢酸疼,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双手冰冷到近乎没有知觉,一直颤抖不已。
谢谨奕见我连碗都端不稳,眸色渐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强撑着抬起勺子,给王宝萱喂了药。
退出去时,还没走几步,我却两眼一黑,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
意识陷入昏沉。
……
再睁眼醒来,我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凌禾宫的寝殿。
一名青色宫装的陌生宫女站在床边,轻声问:“娘娘醒了?昨夜您烧了一夜,陛下一直在照顾皇后娘娘无暇顾您,您要奴婢去请太医吗?”
我沉默一瞬,虚弱着开口:“不用去请太医,也不用去请陛下。”
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也不想在仅剩不多的时间里见到谢谨奕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床上躺了两日,宫女就在我跟前絮絮叨叨了两日。
“沈贵妃,您知道吗?陛下昨日为皇后亲手打造了一把轮椅,当晚还推着她去了摘星阁看流星呢。”
“今日陛下还下令让京城百姓今晚都为她燃灯祈福,甚至连大祭司也快马加鞭回了京城……”
一连几日,谢谨奕都没踏入凌禾宫一步。
我只念叨着好几日不见李嬷嬷,丝毫没在意那个男人。
宫女却比我着急:“贵妃娘娘,您要不去找陛下认个错、服个软?”
“您这三十年里在凌禾宫过得这么艰难,若陛下宽宥了您,您来日还可风风光光入妃陵下葬呢!”
听到这话,我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
我没有来日,我和谢谨奕也没有以后。
第7章
等找到李嬷嬷,和她好好告个别。
我就会去阎王殿轮回投胎,将谢谨奕忘得一干二净。
宫女离开后,我撑着膝盖站起身,准备了一荷包的碎银,想去内务府安排李嬷嬷出宫一事。
这几日我无暇顾及她,可心底还是惦记着她,希望她出宫安享晚年。
主仆多年,这也算我在人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打点完一切,我独自走在宫道上,看着夕阳的余辉射在雪地上,宛若碎开的琉璃。
不知走了多久,我蓦然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是谢谨奕。
见到我孤身一人,他眉眼一愣。
“这么晚,你一个人在外边也不带个宫女伺候?”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忽然火光通明,响起刀剑交伐的兵戈声。
谢谨奕脸色一变,看向我。
“最近外面不安全,你早点回你的凌禾宫去。”
我不曾回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如今谢谨奕权倾天下,谁会不长眼在皇宫闹事?
但我也懒得管这事,踩着积雪走向凌禾宫,准备安静地等着李嬷嬷回来。
可才进殿没一会,就有禁军将整个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沈贵妃,今日亥时养心殿有黑衣人蓄意刺杀陛下,刺客首领说他是您侄子,还请您亲自去指认一趟。”
我僵了一瞬,侄子?
沈家满门抄斩,旁支也树倒猢狲散,那刺客是哪里冒出来的侄子犯这灭九族的大罪?
我强忍着心中不安,跟着禁军去了御书房。
我一进去,跪在地上那黑衣刺客就蓦然朝我磕头:“沈姑姑!”
我扫了他一眼,看向脸色黑沉的谢谨奕。
“陛下,臣妾不认识这人,他也不是沈家人。”
“沈姑姑你怎能过河拆桥!”
刺客拿出一枚莹白剔透的梅花纹玉佩,呈给谢谨奕:“陛下,这枚玉佩是沈姑姑给我的信物!是她说当年沈家被抄全拜陛下所赐,唆使小人刺杀陛下!”
这一刻,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人蓄意要陷害我。
我看着谢谨奕手中的玉佩,语气平缓:“那枚玉佩臣妾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送给了皇后娘娘。”
那年我失宠,不仅失去了谢谨奕对我所有的偏爱,所有上等的朱钗首饰也被皇后要了去。
可我的话,并未让谢谨奕改变脸色。
他大手一挥,摆手示意禁军将刺客带下去。
而后,愤怒的黑眸转向我。
“你想说,朕的皇后想要刺杀朕?属实荒谬!”
我噎住,没有说话。
“来人,即刻将沈贵妃押入大牢,择日论罪处罚!”
禁军上前,强硬地押着我出了御书房。
昏暗的地牢内,惨叫声不断。
我精疲力尽地靠在蜷缩在角落,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大牢怔怔出神。
当年,爹娘他们入狱时,也是这样吗?
冷风穿过铁窗呼啸灌进牢内,吹得我眼眶酸涩,眼泪似是掉线珠子般坠了一地。
为何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谢谨奕都不信我……
翌日晚上,谢谨奕来到了牢里。
他穿着龙纹暗玄长袍,袖口绣着朵朵梅花。
“阿清,你我相伴四十余年,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
听着他的叹息惆怅,我怔了一瞬。
“陛下,是十三年零一个月。”
后面的三十年,早已阴阳两隔。
只是花落人亡两不知,我自己也身陷囹圄。
谢谨奕眉眼深沉看着我,眸底情绪翻涌起伏。
“传朕旨意,沈清雾存心弑君,人证物证具在,废除贵妃之位,即刻打入冷宫。”
第8章
听着谢谨奕的圣旨,我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好似早有预料,又或许是根本不在乎。
“臣妾领旨。”
短短四个字,给我和谢谨奕这段孽缘划上休止符。
谢谨奕神情僵了一瞬,却没说话。
我对着他深深一鞠躬。
“还请陛下允许民妇先回凌禾宫与李嬷嬷道别。”
这是我第一次在谢谨奕面前不再自称臣妾。
他浑身一僵,气压明显变化。
“李嬷嬷已被禁军押送冷宫。”
我低下头,对着他再次一鞠躬。
“民妇沈清雾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我没再管身后谢谨奕的反应,直接走出牢房,
“阿清!”
身后传来谢谨奕沙哑的声音。
我没回头,只听他声音透着几分压抑:“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解释的吗?”
我麻木地摇了摇头:“民妇……已无话可说,唯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雍山河无恙。”
冬雪漫天,我迎着寒风走到了萧条的冷宫。
侍卫将我送到庭院,便锁门离去。
我一步步朝前走,推开了朱红色小门。
只一眼,我便看到了一抹岣嵝的熟悉背影。
“李嬷嬷。”1
听见我的声音,正在被积雪覆盖的土丘前烧纸钱的李嬷嬷一愣。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迟缓地转身看向我。
四目相对,老泪纵横。
李嬷嬷朝我重重跪下。
“娘娘,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我心下一颤,连忙朝她走去。
却发现步伐有些虚浮。
李嬷嬷泪眼婆娑望着我,似要将我深深地映入她眼中。
“娘娘香消玉殒后,老奴将您葬在冷宫。阎王说您看到自己的坟墓就会消散,让老奴守着您的尸骨。如今,老奴也终于能放心走了。”
“嬷嬷……”
我一步一趔趄走过去想抚摸李嬷嬷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直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手,我倏地红了眼。
恍惚间,好几道人影出现在李嬷嬷身后。
身穿铠甲的父亲,满头鬓发的母亲,还有哥哥,妹妹,沈家所有人……
他们看着我,脸上有泪花闪烁:“阿清,我们来接你回家。”
我笑了,眼泪止不住下落,好似永无尽头。
李嬷嬷靠在碑前缓缓闭上了眼,魂魄瞬间化为白光离体。
我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虚无。
在即将消散之际,我转头望了一眼冷宫门口。
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耸宫墙。
谢谨奕。
此去一别,我再也不会等你了。
我牵起家人的手,彻底消失在了白雪皑皑的坟前。
……
另一边,凤仪宫。
正在照顾王宝萱的谢谨奕心头蓦然不安起来。
他捂住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逝,如同指尖流沙,怎么也握不住分毫。
“轰隆——”
殿外惊雷乍响,惊得谢谨奕坐立难安。
他走出凤仪宫,却看见冷宫方向上空雷云缭绕。
深冬雪天,怎么会响雷?
谢谨奕心下不安,匆匆往冷宫赶去。
看到门口守着的老太监,他皱眉问道:“冷宫突生异象,沈贵妃可安好?”
老太监佝偻着背守在殿门口,神色怪异:“贵妃娘娘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她的尸体……”
话还未说完,就被谢谨奕一把拂开。
“胡言乱语!”
他疾步往里走,心底不安愈发浓重:“阿清!朕来接你回凌禾宫!”
可他刚推开冷宫的里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脸色青白的李嬷嬷靠在土丘前,一动不动。
“你这老奴在这偷懒,怎么不去叫你家娘娘来见朕?”
看着毫无反应的李嬷嬷,谢谨奕怒火中烧,抬脚一踹。
“噗通——!”
李嬷嬷被踹倒在地,露出身后土丘的旧石碑——
“沈清雾之墓”
第9章
谢谨奕大脑“轰”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站不稳了。
他站在墓碑前,瞳孔重颤。
阿清死了?
怎么可能,她昨日还在同他说话。
他冷冷的看着地上老人:“李阿珍,这又是你们主仆二人的什么把戏?”
漫天风雪下,李嬷嬷无声无息躺在地上。
谢谨奕的忍耐心到了极限,弯腰揪着李嬷嬷摇晃,冷声厉喝:“回话啊!”
摇了半响也没见人醒,他眉头顿时紧锁,颤着手去探她鼻息。
可却发现她全然无了气息!
谢谨奕大脑“轰”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站不稳了。
慌乱之余,他急忙召来太医为她诊断。
片刻,太医惶恐伏跪在地:“陛下,李嬷嬷已死了!”
这话,让谢谨奕浑浊的眸里闪动起了泪光。
她是李嬷嬷啊,从小看着他和阿清一起长大的李嬷嬷啊!
雪势愈大,落了男人满身。
许久,他看向宫人:“她死了,但阿清没死。”
“来人,把墓里那具尸骨挖出来给朕看究竟是何人敢冒充沈贵妃!”5
一言激起千层浪。
众人晔然后,都呆立在原地。
而他们更讶然的是,一名步履蹒跚的老太监坡脚走来,他满脸尽是悲哀说道。
“陛下这是想让沈贵妃死后都不得安生吗?坟墓被倔者会永世不得超生啊,求您饶恕她,放她去和沈氏全族团聚吧。”
谢谨奕脸色冷了下去,笃定吐出三个字:“她没死。”
“挖,给朕挖!”
众人都闭上了眼,不愿去看即将发生的一幕。
很快,坟墓被宫人拿洛阳铲和锄头挖了开来,一卷破破烂烂的草席暴露在湿冷空气中。
而谢谨奕僵硬上前,咬牙一把掀开草席。
“轰隆——”
雷声与白骨碎裂一地的声音同时响在他耳畔。
谢谨奕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个彻底,强自镇定冷笑道:“一具破旧尸骨能证明些什么,贵妃昨日还在与朕说话。”
“你们以为弄个假尸骨来糊弄朕,朕就会信吗?”
见过沈清雾的宫人们也齐齐点头:“这尸骨必然是假的。”
老太监抱着必死的决心,神色悲痛。
“在你们心底,什么人才能联合所有人以生死做局骗天子?什么人才能手眼通天弄一具已经死了三十年的尸骨啊。”
说完,他凄然一笑,猛然冲向一旁的石柱!
众人见状齐齐大惊。
谢谨奕站在一旁,声线凌然:“皇宫之内岂能容你胡说!朕要证明给你看,她还活着!给朕拦住他!”
不等老太监撞上石柱,他就被瞬间出现的暗卫拦了下来,被钳住双臂押跪在地。
谢谨奕不再看他,神色阴沉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对宫人吩咐:“朕要见仵作。”
很快,仵作匆匆赶来,小心翼翼用工具查验白骨的死因、骨骼年龄、何地人士……
在他们验尸间隙,谢谨奕扫视诺大的冷宫,浑浊眸里波光晃动。
“阿清,等朕验完尸,便将这个冒充你的人挫骨扬灰,再风风光光接你出冷宫。”
音落,仵作双手将鉴定文书奉上。
“陛下,这尸骨定然不是贵妃娘娘的。”
“她虽是北方人士,身形也与沈贵妃相差无几,但左肩上却有一道箭伤,皇宫里妃嫔都没上过战场,哪个会有箭伤……”
他低头说着,没看见年迈天子垂在身侧的手都在抖。
谢谨奕只觉难以言喻的冷意如潮水涌入身体,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被冻僵了。
下一秒,仵作的声音在他耳边如雷乍响——
“不过着实可惜啊,死者死时不过二十八岁,腹中还怀着两个孩子呢。”
第10章
谢谨奕心底的天,塌了。
心像是被利刃一寸寸隔开,剧痛袭卷全身。
他踉跄冲到尸骨前,嗓音嘶哑:“阿清,阿清,你醒醒,你——”
“你怎么变成了一堆白骨?你变回来好不好?朕以后都不关你进冷宫了。”
可沈清雾已无法回答他了,回答他的只有一旁的老太监。
“陛下!娘娘她早就醒不过来了!”
“三十年前她就已自尽,当年您不愿意见她,如今就让她安息吧!”
谢谨奕忍不住心头一震,声线颤抖得不成样:“什么自杀?”
老太监望着他,神色复杂:“陛下,当年贵妃娘娘重病,可是您还在生她的气,不愿见她。”
“您不知道,她被她的丈夫厌弃,被她的君王厌弃,皇宫里根本没太医愿给她治病。”
“李嬷嬷为她来寻您,可您当时正在陪美人游湖,贵妃娘娘活活病死在了冷宫冰冷的地板上。”
听完这些话,谢谨奕愣在原地,脸上一切悲哀都被定格。
许久。
他茫然问:“那这些日子来,和朕说话的人是谁?”
“是娘娘魂啊陛下!”
说着,老太监朝着谢谨奕和他身后那块墓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娘娘,您走得痛苦。可李嬷嬷和老奴说,您是解脱了!老奴祝您与李嬷嬷黄泉路上一路顺风!”
“陛下,若您这几日多来陪陪沈贵妃,又怎会发现不了她的异常?”3
他的话,仿佛撕破了谢谨奕自大虚伪的假面,剖解出了他伪君子的内里。
他这时才想起沈清雾身上的种种异常。
他说他怎么他每次握她,都捂不热她的手。
原来她早就死了。
那他说的那些话,提及那些过继的事,在她看来是有多么可笑?
她都已经死了,还过继子嗣。
谢谨奕双眼猩红,宣泄的怒吼:“住嘴!朕让你住嘴!”
他赶走了所有宫人,满脸悲悸抱住了那白蚁啃噬过的头骨,白骨上的积雪染湿了他的脸。
“沈清雾,为什么你不告诉朕这些事?”
“从前是,现在也是,你总喜欢自主主张。但朕不怪你,只要你醒过来,朕就宽恕你,你醒过来啊……求求你……”
可无论是他怎么喊,怎么跪在坟墓前哭到窒息,整座冷宫都只有他一人。
天子得知贵妃死讯,不再早朝。
朝堂上乱作一团。
可谢谨奕却关门不见人。
他一看见阳光,就会想到这么好的阳光他的阿清再也见不到了。
他将目光挪到从前繁华无双如今却清清冷冷的凌禾宫寝宫,那些破败摆设就这么刺进了他眼底。
他一步一停留,抚摸着宫内一切。
最后,翻找到了自己年轻时写给阿清的书信。
纸张已有些泛黄,页边卷翘。
【如愿以偿娶到阿清,是我此生最欣喜之事,无人可与我感同身受。】
不过寥寥数字,却足以见他对沈清雾的爱。
可这一刻,他浑身力气却都像被抽空,一贯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打碎,弯了下去,越来越弯。
接下来几日,谢谨奕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呆在凌禾宫。
夜幕深深,灯火依然,他等不归人。
风雪依旧,魂不归,他不走。
咯吱——
一道推门声响起。
谢谨奕恍惚抬头,却看见殿门被人推开,一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她款款走来,身形与沈清雾极其相似!
谢谨奕心跳骤停,随即疯了似的跳动。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哑声开口。
“你是谁?”
那一身素色锦缎中年女子绕过屏风走来,露出那张和沈清雾长得一摸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