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元年(1875)五月十三,甘肃肃州大营。
「报!」一名报信的卒子闯进正堂。
左宗棠看着舆图,头也不回,「说!」
「京城派来传旨官,六个人,离营三里。」
左宗棠暗自纳罕,嘴上回得干脆,「准备接旨。」
亲兵开始组织打扫、洒水净尘、摆设香案,左宗棠更衣后到营门外等候。
四名护卫护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离营半里地马车停下,所有人步行过来。
左宗棠看着这一行奇怪组合,一名太监、一名官员、四个护从。朝廷有明令,太监不可轻离京城,离安德海出京被斩也不过几年时间。
太监小跑两步超越众人,慌忙下跪,口里喊着:「刘多生叩见总督大人!」
左宗棠赶忙上前扶住,「早听过刘公公之名啊。」
倒也不是恭维话,在外为官之人,对朝堂主要人物是要时时关注的。刘多生为三癜掌印太监,为人最是机灵,深得太后喜爱。
这时官员到了近前,朝左宗棠施礼,「户部主事阎敬铭,见过总督大人!」
左宗棠一怔,约略猜到一二,握住对方双手,「丹初兄,久仰久仰!」
双方谦让着进门,刘多生捧着圣旨递向左宗棠,「大人,请您过目。」
左宗棠连连摆手,「不合规矩,请公公宣旨。」
刘多生清了清嗓子,所有人跪伏在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左宗棠听到「督办新疆军务,择机出塞平叛」时,心绪起伏,什么「协办大学士」、「一等轻车都尉」已经不再重要。没有人比他更关心新疆。
道光十三年,左宗棠进京参加会试,曾与胡林翼讨论新疆形势,断言如果不妥善治理,日后必乱,并写了一首《燕台杂感》。
同治三年,左宗棠在杭州大战太平军,新疆豪强并起。
同治六年,左宗棠在陕西大战捻军,阿古柏在新疆建洪福汗国。
同治十年,左宗棠在平定陕甘叛乱,沙俄侵占了伊犁。
四年了,左宗棠顶着风头多次上书,请求收复新疆,今天终于等到了。
大营里设宴款待来使,觥筹交错。酒宴后,左宗棠先是单独会见了刘多生。不出之前所料,刘公公受太后之命,来安左宗棠之心,大意是「皇帝轮流做,太后如磐石」。左宗棠久在官场自是应对自如,每谈及政事,刘公公以「内侍不得论政」而言他,从不多谈,果然是个「机灵」的。
送走刘多生后,左宗棠在书房与阎敬铭聊了很久。
「丹初兄,上次有你消息,还是在山东巡抚任上。」
「蒙大人记挂,同治六年,生了场病,回家将养,已八年了。中间朝廷召我做工部右侍郎,我对工部的事没甚兴致。这不,一道诏书,做个户部主事,来跑这趟苦差事。」
左宗棠已经明了,嘴角不禁抽搐,但该说的还是要提。「此次军费,户部那边?」
阎敬铭犹豫再三,知道说出来一定要挨骂,可是这不就是派自己来的目的么,火发在我身上,就不用递折子给朝廷添堵。「200 万两。」
左宗棠豁然从太师椅上站起,「200 万?这次出征至少需要 2000 万!」
阎敬铭连忙堆上笑脸,「各省协饷 300 万。」
「协个屁!陕甘平乱的银子还欠着大口子!」
「季高兄莫生气,兄台深谋远虑,听说去年派张曜做先锋,去哈密屯田,岁入数万石?」
「以讹传讹!」
「朝廷连年打仗,对外还要应付外邦,这你是清楚的。我虽刚入户部,国库空虚我是能算出来的。去年日本打台湾,整顿海防,又是一大笔支出。」
「丹初兄,不瞒你,去年屯田所得 5160 石,远远不够。」
阎敬铭看左宗棠坐回椅子上,忽转了口气,「我倒有个主意。」
「丹初兄,请说。」
「沈葆桢台湾防务的银两是向洋商借的款,何不效仿一下。」
「哦?」
两人又谈了些其它,送走阎敬铭,左宗棠陷入沉思。想到了四岁的小皇帝,也想到了大权独揽的太后。想到了长毛军,想到了捻军,想到了回族叛乱,最后想到了新疆的乱局。
「我奔波半生为了什么?六十的人了,再不做点什么,就真跑不动了。」
看着窗外月色,最终下定了决心,「我有生之年不能看着大清四分五裂。这一仗必须打,我要收复新疆,自筹军费也要打。」
次日,刘多生和阎敬铭辞别左宗棠,前往将军伊尔根觉罗·金顺处宣旨。此次旨意金顺代颜札·景廉为乌鲁木齐都统,为西征军帮办军务。
左宗棠升帐传令,「各部老弱,一律给资,遣送回籍。」
「青壮不愿出关西征的,给资遣送回籍。」
「徐占彪!负责督促兰州制造局,加紧生产枪炮。着你部往河西、归化、包头采购军粮,保障沿线军粮运输安全。限期一年,凑齐大军半年所需。」
「刘锦棠!通知陕甘各级衙门,限期两月补齐兵员。你部由 25 营扩至 32 营,给你半年时间训练新兵。」